《八十年代訪談錄》,有關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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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要從《八十年代訪談錄》裡截些阿城的談話,唉,可再三讀取才發現,他的話好難截啊!前因扯後果,單截一段就怕會失真,可自己下的承諾我又不想違,所以來吧,截個幾段再添上一點輔助說明,我想應該可行。
開頭這段比較完整。我非常喜歡阿城的觀念,截完下頭再來說說我的想法。
阿城:
我覺得八十年代對某些人,是他最重要的生命歷程。對於自己的生命歷程很重要的階段,他不能忘記。有的人恰好在八十年代,有的人可能在七十年代,有的人可能在九十年代。這才是他為什麼會重視八十年代,因為重視自己那個最重要的生命階段。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從來不去跟我父親說共產黨。為什麼?那是他從青春期一直到他右派時期,最重要的人生經歷。否定對他是非常痛苦的。 - 查建英:
這和我父親一樣。雖然他後來一直政治上不得志,但他是在年輕的時候信了左翼。本來他是地主兼商人這麼一個家庭出來的少爺,結果他自己上學時讀了那些左翼的書,又是一個熱血青年,他就信了這個了,以後他一輩子沒有改變。你讓他到晚年再改變,那太痛苦了,不如他就別改變了。
阿城:別改變。
查建英:非要把他那幻象捅破,說明那個爺爺奶奶是假的,那他太難受啦,等於把他一輩子的價值、信仰給否定了。
阿城:
但是有一點,回顧你的經歷,假如這個經歷冒犯、侵犯過別人,在這點上你不能迴避。如果你還要活下去,就得掂量掂量,雖然你的經歷對你很重要。這是一種真,丹青要歷史之真,我比較要的是人性之真,我想丹青也是要人性之真吧。總是這樣,表達不好,容易滑走了。我就常常告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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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與查建英這段文字,常會讓我想起我以往一些「仗義執言」的舉動。當時我覺得我「很對」,我有那個義務要去戳破假象等等——但年紀再長了一些我發現,我當時憑的那個「義」,或許帶著許多的驕傲。因為我是對的,別人是錯的。
世間事很常是這樣,當我們認定我們「很對」,通常就等於「錯了」。因為極端,不管再對也會導成錯誤。我現在才慢慢曉得。
所以現在越來越少「仗義執言」,不是看見萬世太平,大抵是懂了尊重,了解我認為錯的事很可能是他人依憑活在世上的那跟稻草。換個角度,原本錯的,也好像有那麼一點對了。
但事情也不是這麼終了,就像上頭阿城說的,
回顧你的經歷,假如這個經歷冒犯、侵犯過別人,在這點上你不能迴避。如果你還要活下去,就得掂量掂量。
只是那個掂量,不是旁人做的,是當事人自己。他不掂量想這麼捱蹭一輩子,那也是種選擇。旁人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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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段比較短些。
阿城:
我想我起碼不是一個「主義」者,事情一到主義,就封閉了。我喜歡丹青表達的那種可能性。其實西方東方都有建立系統的傳統,只是西方力求一個完整的系統,比如馬克思。可是,系統一完成,就意味著終結,死亡。為什麼?可能性沒了。你把這個世界解釋完了以後,可能性就沒有了。這是你自找的呀。這些年他們在否定形而上了。形而上就是最大的系統。老子也講形而上,但他不是那麼肯定地描述,是恍兮忽兮。另外,由於焦慮,我們現在對時間的承受力越來越脆弱,毛澤東就急得像火燒猴兒屁股:共產主義?一萬年太久!中國這才一百年,到五百年的時候,你再去看。
查建英:現在焦慮的很多事情都會過去。
阿城:
都會過去。宗教裏面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渡,尤其是佛教。但我們通常理解為:渡是一個手段,盡快地到彼岸,彼岸是最重要的。渡的時候,一切皆苦,彼岸才有價值。天啊,渡有渡的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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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這段我沒什麼好說了,就是這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