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喬《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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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承認早個幾年,我是「瞧不起」台灣長一輩作家創作的文學小說。瞧不起確實是我當初想法,要罵我膚淺也成(當年的我是隻井底蛙)。但甫接觸文學作品時,我的確重西洋而輕中國——尤其是台灣。
可東方白一部《浪淘沙》叫我改觀,現在又多了李喬的《寒夜》三部曲。
李喬的《寒夜》我沒法幫它寫點什麼,我只能說,如果大家對台灣話語調不是那麼陌生,真的值得到圖書館借回一讀。(我倒是會買下來)
我大概解釋一下什麼叫「台灣話語調」。不是說李喬使用閩南話語氣去寫小說,而是讀的時候,就可以很清楚發現,這個就是「台灣語調」;跟阿城、王小波口舌伶俐、重節奏的語氣不同,「台灣語調」是很平穩的,有點像聽老一輩在說往事的氣氛。
東方白的《浪淘沙》讀來感覺就跟李喬《寒夜》相似。
底下大約截一段非常精彩的,「黃金裘」來援。(或許可以從一點截錄感應一下李喬是如何微妙地填進一定的劇情——讓人物帶著劇情走的功夫)
阿漢的目光一直以巨轎為中心打轉,未注意到隊伍最前端那面血紅色,橫直近丈的大旗。旗面正中鏽著「廣泰成」三個金字;字的兩旁是黃綠相間的兩條龍,兩龍搶向金字上端一個冒白煙的龍珠。
(這裡李喬用了附注解釋「廣泰成」的由來。) - 「呵!廣泰成——黃大獅!」
「黃大獅啊!黃金裘來啦!」
是黃金裘駕到。這不是夢吧?兩人全給震攝得像一截木樁,動都不動。直到那一排黑亮的槍管在鼻尖上晃動,兩人才同時醒了過來,然後飛奔下坡,向剁三刀報告。
……
「砰砰!砰砰!砰砰!」一陣排槍響起。
「這是大獅的排場。」歪頭軍師說。
……
剁三刀和歪頭軍師整一整襟袖,踏前三步,站在軍隊正前面;軍隊倏地左右一分。兩人抱拳弓腰長揖。
「大師辛苦了!柯山塘請安!」
在他們抬頭之際,三頂轎門已經打開;從第一頂轎子出來的,正是肥胖滾滾,高頭大馬的黃金裘。向來的傳說,他總是坐最後一頂轎子的。
……
「呵呵!好!好!」黃金裘多肉的巴掌,在剁三刀左肩一拍;他突然煞住腳步,靈活地旋動肥胖的身軀,舉起左手,伸出拇、食、中三指,向天空指了一指!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又是接連三陣密集的排槍。
「大師?」
「呵呵!我要他們連雞鴨狗貓統統醒醒,這是廣泰成的黃某到來也!」
(接下來一段是黃金裘指示剁三刀如何宣傳他人已到南湖,細節請看原著,重點來了。)
「嗯,此計一出,包準半年內,南湖安寧平靜———走,我們馬上就施展一番。呵呵!」
劉阿漢一直在這位大人物後面,若即若離地跟著,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果然這個人帶來了「一計」,看樣子,得好好幹上一場啦。一陣興奮,伴著隱隱的疑懼浮上心頭。同時,他又想起了阿陵。他決定看一場「熱鬧」再走。
黃金裘是台灣中部一帶最富傳奇性的人物。關於他的傳說,多的不勝枚舉;有人說他的武功十分高強,有人說他根本就是獅子精……
……
(接下來近兩頁都是在敘述黃金裘發跡與過往事跡,敘述最後接——)
據說他手下的隊伍,從未給先住民打敗過;用兵出擊,總是神出鬼沒,令對方喪膽不敢抵抗。所以已經成為先住民最懼怕的人物。
現在,黃金裘既然肯定表示南湖一帶不會出事,當然是可以信賴的。不過剁三刀和歪頭還是不十分放心。因為目前的形勢險惡,迥異於尋常,也許很快就要觸發一場慘烈的廝殺。
◎
我說李喬利用人物帶著劇情走的功夫就在這,他會利用非常鮮明的角色,帶出那一陣的社會發展,說完又馬上轉回主題,絕不影響劇情進行。
我不太確定(大概也很難確定)李喬當初使用這技巧(?!)是預先想過,還是自然而然寫出來就是這個樣子——但不管是哪個,我佩服就是。
Comments
「嗯,此計一出,包準半年內,南湖安寧平靜———走,我們馬上就施展一番。呵呵!」
這不是日常生活或軍隊生活用的語調(氣),這是戲文裡、傳統演義的語氣。不管是閩客,沒人這麼說話的。
阿城的作法是說啥就寫啥,所以才能保留住語言的節奏感。客語我不會講,不知;要學閩語的寫法,看阿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