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棒做成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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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大江健三郎的原因?好像有吧?還是沒有?不管,反正再說一次也無妨。
先把距離拉遠些。
常年創作的作家,尤其又得過某某獎後,常可以發現他們會在各報章媒體上闡述自己的創作理念。我並不是說這是錯的。我只是懷疑在創作那當頭,真有幾人會先考慮卡爾維諾什麼創作的五個準則。我說懷疑的原因是——創作靈感很像性慾,衝起來瞬間腦子想得到大概就是紓解——或許真有人能在性慾高張時還能控制自己先去藥房買排避孕藥吃最好空隔三小時;還是親吻纏綿時腦子真還記著內褲穿了兩天沒洗該先換一條——我的意思是,慾望當頭確實有些人可以考慮、儲備良久後仍能進入情況,但有些人不行——而我發現,不行的人應該佔多數才對。
只是沒幾個人願意承認。 - 我這兒說的是作家,尤其是得過獎的。很少有人敢這麼大剌剌承認——其實我在創作當時腦子裡根本沒想到什麼輕啊快啊準啊顯啊繁的,只是啪啪啪寫下去。吉川英治在《宮本武藏》4這麼寫著:
但是以一個劍法家的觀點來看,武藏還是稚嫩的階段。他的流派及劍法毫無章法、體系或理論根據。這也許是他的命運吧!堅信不疑的信念,都要實際去體驗。理論則等之後躺在床上想也還不遲。
大抵就是這個意思。象徵與意涵,常是日後才補上的東西。
我很少看見人承認他是這麼寫的,但很少不代表沒有。有,大江健三郎就是其中之一。而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坦率。
就我本身而言,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根本不存在具有性關係的戀人,代之於此,我只是一個讀書人,當時閱讀了大量同時代的美國及法國小說作品。我所考慮的,只是借助這些描述而表現出來的觀念性的性問題和女性形象。我只是試圖塑造出一種新的形象,以有別於日本文壇此前一直描繪的女性形象——美好的風趣及柔和的氛圍、溫婉的女人及沉穩的肉體,好比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筆下那些女性形象。我想寫出具有肉體魔力的、與理性對立的性……
我也曾以素描手法,寫過若干描繪性狀況的短篇小說,卻沒能寫出一個人成長的清晰過程,畢竟當時自己也還沒有成長起來。對於這一點,當時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安,不知道自己筆下的那些青年今後將去往何方。在寫此類小說同時,我更是以理論來闡述這一切。
……我年輕時關於性的人、政治的人之構圖,完全是觀念性的,構築的理論如同火柴棒做成的工藝品一般,然後貼上小說的皮肉,我本人只是在這風面擁有非凡的才能而已。有一個時期,我被報界視為「在性的側面具有衝擊性表現的新作家」。我也曾想聽之任之,但是那就終將成為剛才說過的「火柴棒做成的」作家。
關於性,或者說關於女性,我後來能稍稍認真地進行思考,還是在年逾五十寫出《致令人懷念的歲月的信》之後吧!從那時開始,作為實際創作的作品來看,我的晚期工作已經開始了。我是一個道地的晚熟作家,尤其在對女性的描寫方面……
—《大江健三郎作家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