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天堂
- 我一直覺得女兒,是一個男人生命中最奇特的存在。我甚至覺得,有女兒的男人(前提是夠敏感細膩者),才配叫男人。
原因,女兒會教會男人,什麼叫溫柔。也會讓男人明白,被人全心碰觸的溫暖感受。(只是懂得溫柔的男人是不是個好丈夫,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讀著陳冠學《父女對話》,我總會想起我爸。不厭其煩再說說他存留在我腦裡的記憶(那可是我的寶貝啊),一個五十多歲軍官,卻會讓一個小小女孩坐他肩頭,會上街幫她買小洋裝小鞋襪,會牽著她手帶她去搭火車,還會拿著小扁梳幫她梳頭綁髮……
想著這些畫面,不禁泫然欲泣。 - 我想,小時候的我多少也問過我爸這些問題吧!只是記不得,夜裡睡前,他是否跟我說過故事?
「爸爸,你在看什麼?」
「看樹啊!」
「樹說什麼?」
老父在小女兒心目中,是個通鳥語、通樹語、通蟲語、通草語甚至通石語、雨語的靈通者:在小女兒心目中,凡存在都是生命,都有情意,會互通曲款;因為老父是她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導師,自然就成了她無所不通的溝通者了。
—〈憂鬱〉
◎
「……傳說漢朝時候,就是古時候,有個人在一條大河裏行船,他的船竟然行到天河上去了。他看見了牛郎在河邊放牛,當然他不知道他是牛郎。他問牛郎是什麼地方,牛郎告訴他回去問天文學家張衡就知道了。天文學家,是研究星的人。這個人回去後,去問張衡。張衡說,怪不得昨晚有一顆客星犯牽牛座;就是說張衡昨晚上看見牛郎星旁邊出了一顆星,那裏原本是沒有那樣的一顆星的。」
「這個故事很好聽。那個人到了天上就變成星了嗎?」
「就變成星了。」
「是真的嗎?」
「故事當然不是真的。但是人不能老在真裏面,那樣人會受不了。犯人被關在監獄裏,真的事,就像監獄,把人關著。」
老父這番話,小女兒當然聽不懂。老父的議論癖,有時對著小女兒也難以克制。
好在老天給了人翅膀,比鳥兒蝶兒蜂兒,比一切的翅膀都好,好得無以復加的翅膀,那就是想像力。人藉著想像力這個超越時空的優異翅膀,上窮碧落下黃泉,從真實裏飛出來翱翔於無限制的所在。
「洋娃娃不是真娃娃。」
小女兒不一會兒接下去說。
「真娃娃是媽媽的監獄。」
「岸香是爸爸的監獄。」
老父笑著答:
「是爸爸的監獄,也是爸爸的天堂;岸香一身都是爸爸美麗的希望。」
—〈(續)鬼月〉
◎
我偷偷地把最末那三句,摘起來當作我爸會告訴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