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相信每個物件裡都有靈性存在這檔事兒嗎?
─《雨柳堂夢語》
又是一次閒來無事(我有這麼閒啊?)的無心之舉,那日上租書店借不著新書回家,嘆了口氣上了二樓,就在櫃上見著了這一套《雨柳堂夢語》。拿給店員小姐輸入時她告訴我這套漫畫類似「聊齋」,我心裡還頓了一下——
「聊齋」這類題材畫得好就算,畫不好就傻(我看過兩本很傻的),不過借回家一讀我發現我多慮了,《雨柳堂夢語》還真是好看極了。 - 大概說一下內容發展,它並不複雜,重點是一間古董店名叫「雨柳堂」,裡頭主角則是寄託在物品上的靈魂(這些靈魂有時是物品主人本身或是器物本身之靈)。我剛看完第五集,裡頭畫了一篇我非常喜歡,名叫「春之寺」。
大意是一座傳說鬧鬼的廟庵,一個具有妙手修復天份的姑娘無意間闖入,記起這裡的木蓮花似曾相識,進而遇上一個化名「妙心尼」的女尼姑。
重點就在這個女尼姑上。這尼姑原是百年蛤蟆精,因捨不得滯留寺裡的孤童靈魂,想要為他們做點什麼。一日牠在寺裡發現被毀壞的觀音斷臂,牠就藉著這隻斷手安撫那些孩童靈魂。
溫柔,是淌在作者波津彬子畫筆下的綿綿情意。讀完整顆心都會暖暖的,就好像被「妙心尼」的觀音手撫慰過了一般。
- 下頭這一段讀來非常隱喻(雖然有點長),我先截錄。
如果你的手碰觸到熱燙燙的爐子,可能還沒覺得痛就已經縮手。你的脊椎傷害感受神經元一感受到傷害,就來個先斬後奏,下令行動,大腦稍後才得到訊息。身體疼痛機制中的傷害感受神經元等中級主管*夙夜匪懈、時時警戒,不是遇到罕見的意外(如手碰到爐子)才插手。這些神經元在我們不知不覺中持續不斷地在處理各項訊息、對肌肉發號施令。就像我坐在這兒寫稿,偶爾會調整姿態、動一下手臂,以紓解皮膚或脊椎的壓力。要是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就可能會肌肉痠動、神經受損,甚至椎間突出。
我們經常不自覺地調整姿勢,睡覺時候也是。雖然疼痛感覺路徑暢通無阻,但這訊號不一定每次都會傳到大腦,給我們疼痛的感覺。這大抵是傷害感受神經元的功勞,提前做出明智的抉擇,讓我們少受點苦。 - 脊椎傷害感受神經元跟幻痛有什麼關連呢?兩者可是息息相關。傷害感受神經元就像中級主管,不希望老闆知道自己無所事事。當真沒有什麼事做的時候,聰明的經理人還是會假裝忙得要死,不斷提出報告給總裁,假裝在進行什麼大案子。傷害感受神經元如出一轍,沒事也得窮忙。但這麼一來,可能就會出紕漏。
麥醫師左臂神經被摩托車扯斷的時候,原本應該接收來自左臂疼痛感覺的脊椎傷害感受神經元一下子遭到「縮編」沒有訊號可以處理,變得無事可做。然而,為了假裝忙碌,這些神經元還是不斷上報,把假訊號傳送到大腦的疼痛中心。久而久之,大腦接受到太多假訊號竟弄假成真,讓我們不斷覺得斷肢疼痛。因此,有的患者儘管截肢多年,也會覺得那已經切除的腳竟然還有燒灼感。這就是所謂的「幻痛」,是身體死去部位的疼痛,陰魂不散般的疼痛。這種病症的正式醫學名稱是「去傳入神經痛」或「去神經性疼痛」,不過我覺得「幻痛」比較傳神。
脊椎傷害感受神經元傳送的訊號既然是假的,為什麼不給人樂陶陶的感覺,而以幻痛來折磨人?這是因為愉快的感覺和疼痛的感覺處理模式不同。愉快的認知過程比疼痛複雜得多。無事可作的脊椎神經元傳送虛假的疼痛訊號,進而讓我們意識到疼痛,這麼做比較簡單。就像斷了訊的電視機,儘管沒有節目訊號,只要還開著,還是有影像(雜訊)和聲音。電視硬體很笨,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呈現的影音有沒有任何意義。……
脊髓雖然和電視機一樣,有著精密的交換器與訊號處理裝置,但是如果所有有意義的輸入訊號全部中斷,就會變得非常愚蠢。神經連結遭到切除的脊椎神經元傳送的假訊號,就像電視斷訊產生的雜訊。我們之所以感受到疼痛是因為大腦收到的雜訊源於脊髓,也就是負責傳遞疼痛訊號的部位。和電視機不同的是,這種疼痛沒有「關閉」的按鍵。
因此,缺乏任何感覺的時候,脊髓會提供雜訊給我們,大腦接受雜訊後就解讀為燒灼感。人體設計與生俱來就是這個樣子。疼痛就是神經系統預設的模式,失去感覺訊號,疼痛就來了。或許這個現象富含哲理,不過這個問題就留給哲學家傷腦筋好了。
—《聽疼痛說話》
◎
我這兩天在看卡洛琳.柯奈普的《當人有了狗》,讀到了這樣的文句——
在文學裡或真實的生命中,大家所不熟悉的是戒酒後的災難——你不再有任何通往外界的橋樑,也不再有酒所給與的自我保護之後所面臨的災難。這就是發生在人門戒酒後的事情:恐懼回來了,它慢慢地又爬回來。與恐懼纏鬥時,有人戰勝,有人落敗,自覺的程度各異,各式各樣的問題更是不斷湧現。怎麼樣才能在沒有酒的情況下,培養出安全感?沒有酒精,怎麼和人交往?如何閃避,或甚至如何容忍因為親密關係所帶來的難題與矛盾的感情,那些渴望、憂慮和脆弱感?
還有前幾天摘的《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裡的一段——
在我傷腦筋時,廣場上一個小孩開始哭了起來。這其實很常見。我坐在那,咀嚼著一兩個想法,然後孩子的哭聲讓我分心。結果我擱下自己的想法,專注在自己害怕脫離現實和孩子的哭聲間有沒有關連的問題上。此刻,這個孩子是不是承接下我的痛苦,帶往未知之處?這樣一來,一個痛苦驅走了下一個痛苦,一個恐懼讓下一個恐懼無足輕重,然而,大家的生活中逐漸瀰漫著毫無成就的感受。
雖然說這兩段文字與「幻痛」看似毫無關連,可是換個角度想,卡洛琳與威廉.格納齊諾所描述的畫面,全是因為「不存在」而感覺受傷害——
照道理說,東西不在,理當就不會再感覺痛苦——當年媽媽截肢之後曾跟我說她覺得截斷的那隻腳很痛,我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可不久之後我明白了,原來已不存在的人事與物,仍會影響我們身體,進而讓我們覺得痛苦難受——
只是我覺得很妙,一種我還不知怎麼解釋它的妙。
來解釋一下中級主管*此一層階:大腦就像一家大公司總裁,最低階員工屬感覺器官(神經末梢如皮膚舌頭眼睛鼻子耳朵等等)。所以神經節與傷害感受神經元就被作者佛杜錫克醫師稱之為中級主管(可自行處理過濾比較無足輕重的疼痛,但重大決策仍需上報大腦)。
- 階梯頂端的那扇門上有千百個細小的凹痕,因為我開門前必先儀式性地用鑰匙敲一敲。我接著模仿鑰匙快速敲了六下——今天我的算數神經卡在六了……然後我躡手躡腳來到前窗朝外瞥視。街角沒有條子。但是,何必冒險呢?外頭漏進的街燈光線足以讓我在屋裡走動了。因此我依然沒開燈,儘管我必須伸手到燈罩下撫摸撫摸開關,這儀式性的接觸只是要讓我自己感覺回到家了。
要了解:我隨時有可能會需要繞遍整個公寓摸遍所有看得到的東西,致使屋裡的環境必須保持一種仿日式的簡單。我看書用的檯燈下有五本還沒看的平裝書,讀完後會還到史密斯街的救世軍那裡。書的封面已經出現了幾十道細小的紋路,是我直起指甲在表面滑過的結果。我有一台黑色塑膠音響附可拆式喇叭,和一小排王子/原先名為王子的藝人的CD──我跟兇殺案條子說我是他歌迷這話不是說謊。CD旁有一把叉子,是我十四年前從馬崔卡迪和拉可佛提那張堆滿銀餐具的桌上偷來的那把。我把《Vibe》雜誌和三明治放在桌上,除此之外桌上清潔溜溜。我已經沒有餓得那麼厲害了。現在比較迫切需要來一杯。我並不是真那麼喜歡喝酒,但這儀式是必要的。
─《布魯克林孤兒》 - 《布魯克林孤兒》給我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先說一下裡頭主角,也就是書裡的「我」,是個患有妥瑞症的男孩(後長大變男人)。書裡常可看見怪胎、瘋子還有一些的確瘋癲不太合常理的粗口與錯亂語言——妥瑞症特色。除了主角特殊之外,《布魯克林孤兒》還有一特點,它算是本推理小說——原諒我對推理小說定義的不理解,但我一向把書中有人死掉,接著有人去找出誰是殺人兇手這樣描述當成推理小說邏輯。《布魯克林孤兒》大概是這樣一本書。但由於主角的特殊,整本書讀起來感覺,硬是和一般推理小說不太一樣,我覺得。
有人死掉接著有人找出誰是殺人兇手這部分我略去不談,我比較有興趣的點是主角萊諾。雖說妥瑞症罹患比例雖不低(書後附有長庚兒童神經科主任的詳細解說,兩百人就有一人有妥瑞症),但這名字說真話對我還真是陌生。讀完我依稀記得我之前好像曾見過這名,仔細一查才知是米涅.渥特絲的《蛇之形》(妙的是此二書譯者都是嚴韻,更妙的是另一本我正在看的《獨角人》,譯者也是她)。一串起《蛇之形》印象我就知我讀完時那種微妙的感覺是什麼了,心疼。不管《布魯克林孤兒》也好,《蛇之形》也好,書中總少不了人們因為不理解妥瑞症狀而對其患者造成的排斥與歧視(同時我也不保證我初見妥瑞症患者會不會仍保有平常心態)。但從書中描述可以發現,其實他們心頭擔憂與渴望喜歡的東西與我們並無二致,但是我們卻常因他們某些我們所不能理解的抽搐與強迫性動作,硬把他們納進異類一群。
說真話,在我說「我們」與「他們」的同時,就是一種分別;而這種分別是沒有辦法完全去除不見,因為就是存在著不同。不管我讀再多以妥瑞症為主題的小說,仍免不了我初識他們可能會產生的排斥與不適應(而敢說自己沒有的人,我認為他們是在說謊),就像我不管讀了再多以男人為主題、以心理為主題的書,我對男人,對自己還有其他人的心理狀態,還是一知半解。但我不覺灰心。
至少,至少慢慢試著把探索觸腳,從一般正常人階段朝一些平時比較接觸不到的世界伸去。就像撰寫《倒帶人生》的亞歷山大.馬斯特,或者我上頭提起的米涅與寫作《布魯克林孤兒》的強納森‧列瑟。每次接觸就是一個接點,或說一個機會,連接必然會出現的斷裂與藩籬。
(鍵入斷裂與藩籬時我腦子浮現一座橋的模樣。)
我在想,或許那天是可以期待的──放大心懷,真心接納種種「異己」──相異於自己的種種──那天的到來。
延伸閱讀:為什麼?《倒帶人生》,我愛米涅
- 對於《關鍵下一秒》這本短篇小說集,讀完我只有一個想法——好想剖開菲利普狄克的腦子看看啊!我當真無法理解,如此特殊詭異又迷人的提材與畫面,到底,到底是怎麼從他腦子裡跑出來的?
書前附上一段他自寫的序,我依我已往習慣讀到近尾聲時才翻開一讀——不過上頭讚嘆倒是已經在我腦中盤旋久久,說真話,他序裡說的那些——心理、經歷、夢想和害怕,對認識論的懷疑等等,一般作者似乎好像也都有(或許我該決斷一點說,上頭那些困惑正是一個人寫小說的「決定因素」),但就沒有人——不,我不敢說沒有,但我確定很少,很少人能夠因著同樣的困惑,創造出如此叫我驚豔的故事——
我發現一件事,就是我真的很喜歡重讀自己的作品,特別是早期的故事和小說。這麼做能引發心理上的時光旅行,就像在收音機上聽到特定的歌,整件事又回到眼前,我相信你們都有過這種可怕的經驗。人們告訴過我,我的每一件事,生命的每一面,我的心理、經歷、夢想和害怕,都明白地展現在我的寫作裡。由我的寫作全集,可以精確絕對地推論出我這個人。這是真的。所以當我讀著我的寫作——像這本小說集的故事時,我在腦袋裡重遊了我的生命,我早期的生命。如心理學家所說,我發洩了遺忘的感情。有嗑藥的主題,有哲學性的主題,尤其是認識論的懷疑(我在短暫就讀加州柏克萊大學時開始的)。我的故事和小說裡有已經死去的朋友,還有街道的名字!……當然在我的作品裡,一直有著音樂的主題……
《關鍵下一秒》裡頭有什麼呢?我看見人類的愚蠢、自以為聰明、驕傲與天真。我先前截錄的「楊西的模型」裡的一段: - 「也許你知道人們就像那樣。他們不了解……」照著他的習慣,楊西用諺語來表達他的觀點。「一個人的美食,」他鄭重地說,「是另一個人的毒藥。就像我早餐喜歡嫩煎蛋加上幾顆燉棗,還有一片吐司。而瑪格麗特喜歡一碗麥片。羅夫則兩種都不要,他要煎餅。街尾有著大草坪的那位仁兄喜歡鹹派和一瓶啤酒。」
泰文納畏縮了一下,他們必須摸索前進。觀眾仍然站著,一字字吸收著。第一次微弱地攪動了革命性的想法──每個人都有一套不同的價值觀,特有的生活方式。每一個人都可能相信、享受、贊同不一樣的事物。
就像史波林說的,必須花上一些時間。圖書館裡巨量的影帶必須被取代,每一個時期建立出來的訓論要被打破。由平凡的櫻草觀察,引進新形態的思考。當一位九歲孩子想知道一場戰爭是否正當,他會問自己,不會再有楊西給的答案。
還有「關鍵下一秒」電影的原型「金人」裡的一段:
「也許他無害。你一直假定變種是一種威脅,他也許是有益的。……也許這隻有什麼能讓物種進步的能力。」
「哪一種物種?不會是人類。老話說『手術成功,但病人死了。』如果引進變種來使我們繁衍,最後將會是變種而不是我們得到地球,將會是變種為了他們自己存活下去。別以為我們能鎖住他們,要他們替我們服務。如果他們真的比人類優越,他們會在公平競爭下勝出。為了生存,我們必須一開始就趕盡殺絕。」
(看見這篇我不禁想,當初猶太祭司所以下令處死耶穌,隱而未說的決定因素該不會也是因為——??)
還有「最後的主人」裡的一段:
「不管怎麼樣,事已至此。」希薇低聲說,「我們做了份內的事。」她微笑,「波爾斯做了它的,我們做了我們的工作。」
「沒錯。」托比同意,「我們做了我們的工作。我們永遠不會後悔。」
弗勒沒說話,手插進口袋裡,站在那兒靜靜望著窗外。他的手指碰觸到口袋裡的東西,三個沒受損的聯會線圈,是機器人身上的記憶體。他從四散的殘骸裡偷來的。
以防萬一,他對自己說,以備時代改變。
(這一篇像不像所謂的「政治正確」或「正義」?我們憑著某一些要點決定「這是正確」或「這不正確」,卻忘了正確與正義,時常會因時、因地因人改變更宜。)
還有一篇「干預者」,篇幅頗短,但喻意頗深。
這篇不好截錄,我說個大概。在未來某一個時代製造出一種機器叫『汲取器』,它可以用來挖掘未來,雖然法律規定不合法,但人類還是做了。
為何不能做的原因是:
當你從未來拉出物質時就同時地把新因子引進了現在。為來因此被改變,你開啟了沒完沒了的變化,為未來製造不安的狀況。
重點是人類不聽勸告地做了,『汲取器』幫人類自未來取到了許多照片,然而人類發現,自一百年後照回來的照片,發現地球變成了一片廢墟,他們嚇壞了,所以又製造了一個時光機器,送人到一百年後,意圖找出地球變成廢墟的原因。
人們以為如此將能扼止一切禍事發生,但結果——結果我以馮內果寫在《沒有國家的人》一段話來取代。(想知故事內容就去買或借本《關鍵下一秒》吧,很讚的!)
你才是那個執行改變的人……你所能成為的那個你,是你生來要藉由你所做的事情而成為的那個神奇的你。
◎
科幻作家不但看見可能性,而且看到怪誕的可能性。不只是「如果——」,而是「老天!如果——」
─PKD
最後附上維基百科對於PKD的生平介紹——菲利普狄克。
- 《葉隱聞書》的教訓確是非常殘酷的武士論語,
啟迪了一種狂與死的美學境界。
如題。每次過稿最興奮、最快樂的事,莫過於拿著筆記本勾勾畫畫今回要買什麼書了!
以下五本小小書房買: - 《小城之春》,阿城 編著,時報出版
阿城,阿城,我心愛的阿城~~(哈哈哈)
從上頭話你就知我為啥要買他的書,好愛啊!
《鬱林湖失蹤記事》,提姆.歐布萊恩 著,天下文化
我說過一定會買它的,它真是棒!
《少年時》,柯慈 著,時報出版
我喜歡柯慈的誠實,也說不上來,他那種冷靜又犀利的敘述方式,很容易讓我想起兩句話: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不是指他的書金玉其外;我指的是人們習慣呈現的姿態,與真實內裡的落差——我在他書中發現這一特點。
《木偶奇遇記》,卡洛‧柯洛狄 著,小魯出版
我說過要買下它,讀給我家小朋友聽的。
《葉隱聞書》,山本常朝、田代陣基 著,遠流出版
怪,這本書名我竟把它看成了葉隱閒書?!眼花了我!
這本書的特殊之處就請連結上博客來書店看,我想買它原因,是因為老搞不懂為什麼日本古代武士,為什麼動不動就要以身殉道。切腹死多痛啊!甚至還要他人把自個頭給砍下來——光想那畫面就毛骨悚然。
但我還是要看。(怪人吶我)
◎
以下兩本城邦書店買:
《遍地風流》,阿城 著,麥田出版
再喊一次:阿城,阿城,我心愛的阿城~~(哈哈哈)
這本書很妙噢,很適合塞在包包裡隨手讀它兩則,讀了之後或笑或嘆,別有一番風味。
《思考之危境》,茱莉亞‧克莉斯蒂娃 著,麥田出版
這本書我看很久了,一直想買一直沒買,最近有去城邦網路書店,湊一湊剛好可以免運費。
◎
以下一本大概(還不肯定)會去政大書城買。
《溫柔酒吧》,J.R.莫林格 著,遠流出版
我在anobii的鄰居穆先生這麼說它:
訂購這本書,我並不知道是本自傳,自傳要有很高的閱讀性,通常會變成一本偽自傳,也不認為閱讀自傳會有什麼樂趣可言,不過這本書倒是平實不浮誇,整個成長圍繞在酒吧這個主題上延伸,情感淡淡地釋放,沒有過份矯情的文飾。
這本書我看很久,也猶豫很久,不過上面這介紹倒是教我動心了。
- 總覺得目前的我還不夠資格打出這兩個字,寫作。說不上來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像《黃昏時出發》裡的李納德.席勒一樣,與一份初稿長長長長時間廝混在一塊(七年)。我與我作品廝混時間之短多少讓我心生愧疚與自卑——我知道我這感覺相當好笑,可沒辦法,在讀《黃昏時出發》時,如此難以言述、分辨的情緒一直在我心頭盤旋不去。
而我想聊聊其他的事。
學期中哥哥被選進網球校隊,因為跑步跑得快。被選進某一團隊中對哥哥的滋養是很大的,我可以在他臉上看見那股「被人認同」,帶著點不可一世的驕傲(每日必跟我報告他今天又在學校跑了幾圈操場)。而在家我的不愛動(愛睡覺)是非常有名的,偶爾哥哥會纏著要我陪他賽跑,我定是以不感興趣拒絕他。
不感興趣的確,但我知道骨子裡還有一個更重要原因:我討厭輸的感覺。 - 後來,網球隊教練在最後一次練習後告訴哥哥,下學期他不用再來。原因,哥哥的基本動作始終無法確實做好。
回家後哥哥告訴我這消息,我知道他多喜歡被肯定,所以那天我多花了一點時間陪他聊聊,我本以為他會很失望,可他卻說,其實他心裡早有感覺了。
詳細情形略去不說,重點在於我聽見教練放棄他的理由後,我跟他說,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如果我具有某種才能而被選中去做某事,我定不可能給教練機會淘汰我。理由如上,我不喜歡輸的感覺。
甚至可以講得更強烈一點,我痛恨失敗。
但是我也知道,許多事並不是我們努力再努力,最後就會得到一個名為「成功」的甜美果實——我在與哥哥聊完不久後讀完《黃昏時出發》,書中有一段就很讓我——難受。
難受不是作者布萊恩.莫頓寫得不好或怎樣,而是那段文字很直接坦白點出,我心頭那一處彆扭——
席勒知道沒有人會去歌頌一個放棄寫作的故事,但這正是他在考慮的事。在如此低潮的時候,他坐在桌邊,面前擺著《時代》雜誌,為自己專業作家的生涯列了一張精神上的明細表。結論是,到目前為止,他的煩惱比成就要多得多。他專心致志地寫了二十年,帶給這個世界的只有薄薄兩本小說。他沒有得到太多回報。並不是這個世界有義務感激他嘗試送出去的禮物,可是問題還是在。如果世界不需要你送的東西,為什麼你還要把東西繼續送出去呢?
不需太仔細回想我也明白,我那不喜接觸陌生人,不愛參與競賽甚至宅的習慣,都跟我上頭說的不喜歡失敗有關——我生命中沒幾樣拿手的事。我不是謙虛,更為難的是我還不夠聰明,身上也沒有任何天賦(比方歌聲好畫畫能力超群等等),所以我盡量(表面上以淡薄寡慾作為掩飾)不去做我一做就可能會失敗的事;像上頭說的賽跑就是其中一樣。我又不可能會贏——這就是埋藏在心裡的自卑因子。但換個角度講,如果今天我真被選中進入某個領域,我定會拼了命不讓自己被淘汰。
我現在的工作——撰寫言情小說——正是一例。
但現實就像我上頭說的,努力不等於事情會成功。就算我鴨子划水暗地做了很多功課,我灌注在我稿子裡的想法與熱情還是可能沒法傳達到我的讀者身上——我曾有一度覺得灰心,不騙你,可在灰心同時老天爺也給了我一份禮物,書——自也包括正放在我面前的這本《黃昏時出發》。是書讓我明白,我所感覺到的寂寞與自卑,他們(我身後書架上那一大串人名),全都感受過。
他坐到桌子前面,再看一次草稿。他並不是突然知道要怎麼整理這本書,但是他明白他不能讓這些角色難產。他們是他的人,他所建構出來的群體成員。如果他就此停筆不寫,沒有人能夠讓這些故事繼續下去。
他回頭寫作。接下來的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裡,他發現自己不再被那個自己是不是,或可不可能是一個「成功的作家」的問題困擾。那並不是重點。他是個作家。他明白自己必須不斷寫下去,即使他確定他寫的東西也許根本沒有出版的機會。如果他不把故事寫在紙上,他就無法了解這個世界,他就無法活下去。
這件事過後的數十年間,他的感覺仍然和當初一樣。那股能得到更多認同的渴望從來沒有消失。當他沒有拿筆的時候,那股渴望似乎觸手可及。威爾森那份沒有動筆的評論偶爾會跑出來作祟,就好像很久以前跌斷的股頭會在某個潮濕的日子隱隱作痛。等到開始工作,這些不滿就很少出現。當他坐在寫作桌前,辛勤工作就是他的獎品。
我是不敢把上頭文字穿戴在身上;我沒那自信跟眾人宣告,我沒寫作就會死(餓死倒有可能),但就像我曾經說過的「無愧於心」,我覺得寫小說這份工作對我最大的滋養(或說獎品也行),就是這四個字,無愧於心。
我努力過,我堅持過,再來其他部分,就交給老天爺安排了。
- 當十九世紀瘋狂地扎進二十世紀,許多文化的驗屍官都宣稱閱讀和寫作的死亡。先是小說「死於」六O年代初,然後是書店「亡於」八O年代末。現在閱讀行為本身也死了,或至少在評論家的眼裡,或大眾都是這麼說的。
—劉易斯.布茲比《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
大陸人總講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是,什麼都有,端看你要什麼。比如你可以訂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書,很快就來了,端看你訂不訂,這怎是沙漠?
……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在心裡。
—阿城《閑說閑話》
讀《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時我正好也在讀阿城的《閑說閑話》,結果就被我瞧見上頭兩段文字。阿城的《閑說閑話》本身我是沒法多說什麼的,總之就是「我喜歡」,可讀劉易斯的《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時我腦中一直不斷盤旋一個問題——到底是因為愛上書店而閱讀(書本),還是,因為閱讀(書本)而愛上書店?
或者,愛閱讀(書本)與愛書店兩者並不能相提並論?(我們之所以相提並論,全是緣自於一種對知識、書本與讀書人的浪漫遐想?)
來說說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 先提一個人,施老師,雖然我跟他認識大概才兩年,可從他部落格上發現,他的閱讀量相當可觀。但是,他又是個鮮少涉足書店的讀者(他前一次進書店不知是多久年前的事了)。再說我,雖然我一年會買書大概兩萬至三萬左右,但仔細一算從書店買下的書量,絕對不到一半——再來是我家附近旁邊的何嘉仁書店前一陣封館不再營業,其實我已經很久沒在裡頭買書,雖然它離我家實在近。(理由有二,一折扣少,二,店頭藏書貧乏。)
最後一件事,前陣子有河書店週歲,單向街的運詩人寫了短短一篇文章(詳情請點這裡)。我發現她文章裡提到的文字,很常在其他名為愛書人(或者說愛買書人)的文章裡發現。
我們喜歡某家書店,但是我們卻因種種理由,心安理得地缺席著。
就是這幾點讓我開始思考上面問題。
我很確定,就算有天全世界書店都不存在(只剩網路通路),我還是一樣會讀書。因為我喜歡書裡的東西。但話說回來,我也不樂見世上所有書店都不存在這一件事——那麼,是不是有一個方法,可以重新搭建起書本與書店之間的聯繫?
當然,我上頭想法並不是劉易斯.布茲比《如果你愛上一家書店》的內容——原諒我的跑野馬。而我也沒在書店工作過,不熟悉這行業裡邊的辛苦與疲累,且我的想法可能過於天真——但我就是想知道,一家書店,除了折扣誘人之外,它還能如何吸引我在裡邊買書?
通貨網絡發達結果,就是貨物相同——尤其在獨立書店並不興盛的高雄,通常我走進任何一家書店,裡頭展示的書目幾乎都是相同,當瘋迷《哈利波特》,我去A書店看也是一落去B書店也是一落,瘋《達文西密碼》時也一樣——這不是錯誤,但我逛起來就有那麼一點疲倦感。
我想看「好書」——這個「好」不是指銷售好或廣告費下得重,而是確確實實,一打開就會讓我讚嘆不已的意思——而是不是有一家書店,能夠超越「書店」原本的定義——賣書的地方,朝「得到好書資訊」的方向跨去?
我知道這原初美好立意——「得到好書資訊」——很容易會被出版社的銷售壓力給擊潰,但——我就是會想,可不可以有一群人(其實是有的,我最上頭說的施老師就是),能夠不畏(或說不為)銷售、人情所用(誘),誠實且堅定地以他(她)個人讀書品味,篩選出些翻開就會讓我讚嘆不已的書目?
我想找這樣一家書店,或者說,我想做我心目中的那種人。
- 《閑說閑話》是阿城一九八七至一九九三年的演講集子,題目就是「世俗」與「小說」——世俗如何影響小說,或反過來,小說如何影響世俗。
但這麼說,不代表讀者不寫小說、不嗜讀小說看了就不覺有趣,它裡頭還是有些很妙的部分(問題是妙在哪好難說)。不過裡頭有兩個部分我想特別截錄於下,至於原因我不說,看得懂就看,看不懂——真想知道再問。 - 翻譯文體還有另外的問題,就是翻譯者的漢文字功力,容易讓人誤會為西方本典。賽林格的《麥田守望者》(即《麥田捕手》),當初美國的家長們反對成為學生必讀物,看中譯文是體會不出他們何以會反對的。《麥田守望者》用王朔的語言翻譯也許接近一些,「守望者」就是一個很規矩的英漢字典詞。
中譯文裡譯《麥田守望者》的粗口為「他媽的」,其中的「的」多餘,即使「他媽」亦應輕讀。漢語講話,髒詞常常是口頭語,主要的功能是以弱讀來加強隨之的重音,形成節奏,使語言有精神。
節奏是最直接的感染與說服。你們不妨將「他媽」弱讀,說「誰他媽信哪!」,聽起來是有感染力的「誰信哪!」,加上「的」,節奏就亂了。
翻譯文體對現代中文的影響之大,令我們幾乎不自覺了。中文是有節奏的,當然任何語言都有節奏,只是節奏不同,很難應對。口語裡「的、地、得」不常用,用起來也是輕音,寫在小說裡則字面平均,語法正確了,節奏常常就消失了。
中國的戲裡打單皮的若錯了節奏,台上的武生甚至會跌死,文字其實也有如此的險境。
◎
我讀小說,最怵「腔」,古人說「文章爭一起」,這「一起」若是個腔,不爭也罷。
你們要是問我的東西有沒有「腔」,有的,我對「腔」又這麼敏感,真是難做小說了。一個寫家的「風格」,仿家一擁而仿,將之化解為「腔」,拉倒。
我好讀閑書和閑讀書,可現在有不少「閑書腔」和「閑讀腔」,搞得人閑也不是,不閑也不是,只好空坐抽煙。
又比如小說變得不太像小說,是當今不少作家的一種自覺,只是很快就出來了「不像小說」腔。
木心先生有妙語:先是有文藝,後來有了文藝腔,後來文藝沒有了,只剩下腔,再後來腔也沒有了文藝是早就沒有了。
- 在遇上伊恩.藍欽的《黑與藍》之前,坦白說,我正面臨對懸疑、推理類型小說略失興趣的尷尬期。
對書失了興致,這事對我來說的確不可思議,但沒有辦法,它就是發生了。關鍵就在於先前連續讀了兩位姓康納利的(有夠巧)的作品,也不是說書不好看,內容的確是「精彩緊湊」,但,讀完了之後,我開始對懸疑、推理類型這一類型小說產生了疑惑。
我在想,一本書之所以精彩,到底是取決於作者觸及到了多少「人性」,還是描述的殘虐手段到了多「不人性」地步?我不是懸疑、推理這類型小說行家,我無能分析截至我當時所讀的推理類型流派趨勢,我只能說我不喜歡我當時讀的,那股流淌在書裡對「人」隱隱的暴虐與殘酷——彷彿他們擺弄的不是先前有呼吸會哭會笑的人,而是一個個紙或其他材料塑成的箱子。不是在責怪上頭兩位作者,我只是困於我的疑惑——我弄不懂,我花了大把時間(可能長達一天)與之搏鬥攪混結果,究竟能從中獲得什麼?人心暴虐無道?世界很黯淡??陌生人很危險???(這些東西還需要我花時間看一本書告訴我?)原諒我的功利主義,當我發現我只能從某一特殊類型書裡得到相同印象,我只好暫時放棄。
正因為上頭想法,所以先前在網路上看見眾網友在宣傳著《黑與藍》試閱心得時,我腦裡想的是「又來了」,準備放棄跳過之時,傅月庵先生幾句話把我拉了回來。他說: - 比勞倫斯.卜洛克更曲折一些,比約翰.哈威更繁複一些,比麥可.康納利更深沈一些,請鼓掌歡迎,伊恩.藍欽(Ian Rankin),蘇格蘭黑色之王(King of Tartan Noir),要讓你心傷難說的那一個。
我非常喜歡勞倫斯.卜洛克(的馬修.史卡德)與約翰.哈威,喜歡原因自不在於他們的作品多血腥驚人,而在書裡那個辦案的人的態度;尤其是後者,我好喜歡約翰.哈威筆下那個失落憔悴的芮尼克探長。我昨兒個在阿城的《閑說閑話》裡看到一段,我覺得它多少說明我為什麼偏愛——
另外,以我看來,曹雪芹對所有的角色都有世俗的同情,相同之情,例如寶釵,賈政等等乃至討厭的老媽子。
寫「現實主義」小說,強調所謂觀察生活,這個提法我看是隔靴搔癢。
你對週遭有無同情,何以觀察?有眼無珠罷了。
……
劉再復先生早幾年提過兩重性格,其實人只有一重性格,類似癡呆,兩重,無趣,要多重乃至不可分重,才有意思了。
寫書的人愈是多重自身,對「實相」、「幻相」才愈有多種同情,相同之情,一身而有多身的相同之情。
這就要說到「想像力」,但想像力實在是做藝術的基本能力,就像男子跑百米總要近十秒才有資格進入決賽,十一秒免談。
芮尼克的「好」不容易言述,重點是我也說不出比阿城更棒的解釋,就是「相同之情」。這部分伊恩.藍欽《黑與藍》裡的主角雷博思也有,比方放在封底上那兩行文字:
「我一直問我自己一個問題,是我們警方
放任命案發生,還是我們促使命案發生?」
或是雷博思對一名叫安琪.瑞德爾受害者的不捨,還有下面這一段,雷博思與奈兒的對話:
「我知道我沒資格給什麼婚姻建言,但是你得知道一件事:布萊恩是天生的條子。他不想失去你——他為此非常難過——但是離開警界會是慢性死亡。他不能使他自己辭職,所以他正試著要惹麻煩上身,讓高層別無選擇地把他踢出去。這並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
……「你說這是一個沒有贏家的情況。」
……
「請先聽我說。」她的眼睛在鈉光燈下閃閃發光,「我不想要一輩子等電話,等那通告知我壞消息的電話。我不想花時間計畫週末與假期,結果卻因為某件案子或出庭優先而取消度價。這太過份了。」
「的確很過份。」雷博思承認,「我們這行是走高空鋼鎖,底下卻沒安全網。但是……」
「什麼?」
「你們可以維持你們的婚姻,很多人都可以。也許你沒辦法太早計畫事情,也許得取消度假,也許有淚水。可是當機會來臨,你們還是可以抓住機會。」
……
「他會離開警界,奈兒,他會讓他們開除他。但是他接下來的人生……」他搖頭,「就再也不一樣了,他也會變得不一樣了。」
她點頭,「我可以接受這一點。」
「你並不確定。」
「我是不確定。」
「你肯冒這個險,但是你卻不肯冒險讓他保持原來的樣子?」
◎
「相同之情」,這是淌在《黑與藍》書中的言下之意(我不禁假想作者伊恩.藍欽也是一個富有「相同之情」的作者,否則他應無能寫出如此不帶他主觀批判的小說來)。每個人在他的世界,都是「是」(但這種個人觀點一觸碰到他人,很可能就會出現「非」)——正是這一點基本信念,讓《黑與藍》神髓精緻了起來,而這,也是我最最喜歡它的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