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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意求新求變的心態,其實肇始於喪失品嘗番茄天然滋味的能力。
—伊莎貝拉,阿言德
以下文章出自阿言德的《春膳》。說也妙,在讀《春膳》這段期間,我接連被兩人質疑寫得「不夠辣」,噯,菜裡忘了摻辣椒是吧?!
好在讀到一封出自安娜伊絲.寧的信,稍解我鬱悶——
我全文收錄於下。 - 四O年代有一陣子,安娜伊絲.寧與亨利.米勒以論頁計酬的方式,為一名男子寫情色小說維生。這位始終未透露真實姓名的主顧,化名「蒐集家」,令這兩位挖空心思滿足他奇想的傑出作家十分好奇。這位情色文學的蒐藏家,不喜歡文學體裁,總是要求他們「少做點詩」,專心談性,因為那才是他的興趣所在。寧寫給他一封信,在信中精闢地界定了情色文學的本質:
親愛的蒐藏家:
我們恨你,性若說得太明、太機械化、做得太過,就淪為機械執念,喪失了所有的神奇與魔力。
這麼一來,性就變得很無聊。你比我們認識的任何人都更叫我們明白,如果不在性之中加入感情、飢渴、慾望、情慾、奇想、率性、人際關係等能夠改變性的色彩、滋味、節奏、強度的更深層關係,是多大的一樁錯誤。
你把點燃性慾的每一層面都排除在性活動之外,你不知道這種坐井觀天的觀念讓你錯過了什麼。這些層面包括知識、想像力、浪漫情懷、情緒等。性令人詫異之處,種種微妙的變化、令人亢奮的元素,都由此而來。你把自己的世界縮小到只剩感官。你使它萎縮,讓它挨餓,榨乾了它的血。
用愛情注入感官的一切刺激與冒險,培養你的性生活,你會是全世界最富有性魅力的男人。性能力的泉源就是好奇與激情。你正目睹它的小火苗窒息而死。性不可能在單調無聊之中茁壯。沒有了感覺、創新、情境,床笫間就沒有驚喜可言。性一定要摻雜眼淚、歡笑、話語、承諾、妒忌、羨慕、每一種恐懼、國外旅行、新面孔、小說、故事、夢想、狂想、音樂、舞蹈……美酒等作料。
在性的頂端安裝這座潛望鏡,使原本你可享有,不計其數而且永遠不虞重覆的奇妙經驗,蒙受多大的損失?沒有兩根頭髮是完全一樣的,但你不肯讓我們浪費字句描寫頭髮;沒有兩種氣味是完全一樣的,但如果我們在這上頭發揮,你就大喊:少做點詩吧!沒有兩片皮膚有完全相同的構造,也永遠沒有同樣的燈光、溫度、陰影、或完全相同的手勢;一個戀人為真愛而感到亢奮,就是好幾個世紀的愛情故事的體現。範圍多麼廣大,古往今來多少變化,成熟與天真的多重面貌。是變態也是魔術。
我們坐在這兒好幾個小時,猜測你會是什麼長相。如果你對絲綢、光線、色彩、氣味、品格、氣質,都不聞不問,想必現在你已乾癟成一團。有那麼多次要的感覺,像支流一般匯入性的大河,滋養著它。只有性與心結合的搏動,才能創造至高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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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非常相信上頭說的。
- 事情就是這麼好玩,逛著網路書店時我嘴裡常會唸:「好像沒什麼書好買了啊……」,然後不久,我就發現我的牛皮小本子(有史以來用過最貴的隨身小本,出版社送)裡頭又抄了不少書名……
做人不要太鐵齒——連買書也可以學到人生的道理啊!
在遠流買
◎ 菲利普.狄克科幻3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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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小買
◎ 圖說山海經(這本書夭壽貴!)
◎ 都柏林人(喬伊斯噯,我不確定我是否看得懂,但又怕這會不買哪天它又買不到——現在真的買不到了!!)
◎ 碧奴(這本書我好常遇上它啊)
博客來買
◎ 雨果的秘密(這本書是買下來孝敬兩枚小蘿蔔頭的,附說裡頭圖畫真美)
◎ 再見:海明威(這本書我在書店翻過,感覺挺不錯)
算算書錢好像超過上限兩千了噢(其實每個月馬都超過兩千,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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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稿子寫完,我把放在枕頭邊喬治.史坦納的《勘誤表》餘下部分讀完,發現了下面幾個我覺很妙的部分——
這也算問大家問題,若有人得知有哪本書裡提及類似想法或解答,麻煩通知我一聲。
先說聲謝謝。
一,詮釋(頁95至119) - 這部分牽扯到巴別塔事件(欲知巴別塔為何物請點這裡),想簡單一點就是,現在已無一種方式,可以百分之百正確無誤將我想說的話(不管是白言或是話中意涵)傳達到我想溝通的對方身上,這牽扯到什麼,詮釋。肯恩.威爾伯的注解是:
所有的意義都受脈絡的限制。
所以扯到最後,詮釋恍若羅生門。
喬治.史坦納這部分寫得很好,為了引誘大家買下來看,我截錄一些——
……每個人都說著一種「自我語言」:換言之,一種語言、一種「腔調」,在辭彙、文法及語意方面展現個人特色。伴隨著時間,伴隨著個別經驗,這些層面吸收採納種種聯想、種種延伸義、親密記憶的累積,對於某個講者或作者獨特的私密情事。對於我們每個人而言,有一些音串、特定的用字及片語、或許深藏在我們的意識裡,或是進入了我們的無意識,在其中感知的模式、特定的負荷都是我們自己的。這些元素即使是在最謹慎共通溝通的過程裡,也只能局部翻譯。
所有的交換都是不完整的。獨白的精細微妙卻幾乎無人聞問。我們內心裡有不同的聲音,可以引發不同的語言遊戲。在刺耳喋喋不休及精神分裂的沉默裡,內在交流的最小條件分解了,但分解成什麼?
語際翻譯,這份在巴別塔之後的事業,只不過是在更高的能見度及目的下,重複每種語言本身即存在的移轉模式。它的必要條件和不可能——在全面的、理想的標準/音高——正是我們所經驗的,只是當我們試著在每天日常生活慣用的論述裡,表達意義或交換意義時較少自覺、較不敏銳。……
所以,所有人類在意義的衍生和接受過程中,都是翻譯者,即使是在絕對的單語溝通裡亦然。
我對詮釋—溝通這東西相當感興趣,只是有時也會想——尤其是讀著類似圖書時候——我所見到的、傳達到我腦子裡的,真的是作者的原意嗎?
正確詮釋有多難,先別講人與人溝通,就單說存在自己腦子裡的意念好了——我猜這世上大概還沒有哪個人,能夠真正徹底全無錯誤地詮釋自己的心緒與行為意涵。
這東西仔細一想就覺得害怕,可害怕同時又帶點隱約的興奮。莫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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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創造力與感受力(頁131至136)
……柏拉圖、高斯、莫札特……是什麼從人類平庸的巨大塵雲裡製造出這些巨作、這些爆炸新星?自從前蘇格拉底時期,這個問題便一再被提出,所有民主理論及教育模式均以此為核心。究竟是先天遺傳或後天環境,還是基因或社會因素,向來是爭論的重點……
這部分我也很好奇。創造力是可以「培養」的嗎?我說的「培養」意思是,有如科學家在實驗室器皿培養某些菌,控制溫度濕度養份基因就可以造出和原胎株一模一樣的東西來(無性生殖蘭花就是一例)。我猜大家一定會答不可能,但為什麼不可能呢?
尤其近期還出現了救人寶寶這——我一時間不知說是人還是東西的存在。
至於感受力,就更好玩了。
前一陣誠品事件大家應還記憶猶新,出版社說大家不讀書,書店說大家不去買書,紛紛叫慘。這裡就有個地方很妙,先來看史坦納怎麼說——
那麼消費者呢?應邀去聆聽音樂會、閱讀書籍、或是探究哲學論爭的人呢?一個人必須假設改良的學校教育,也就是讀寫與計算能力真正的提昇,能夠擴大整個社群對思想、藝術、文學有反應的人數,可使「反應者」成倍數增加,這是啟蒙派、傑佛遜式……等自由派教學理論的主要動力……
即使提昇學校教育及接觸管道,但是回應的人數與品質並無太大增減,此難題可能更深沉難解。
這像不像是目前的閱讀困境?照理說(理想狀態下),讀寫與計算能力提昇之後(所受教育質與量的增加),應當讀得懂文學哲學藝術等等的人口也會變多才對——坊間雜誌不是常說一塊招牌掉下砸死十個人裡,大概有八個大學畢業(現在可能是以碩士生為基準)。為什麼我們期待中的理想狀態始終未出現?
是因為書越寫越難?還是,提昇教育與增加接觸管道種種方法裡,隱藏著某種一直未被正視與言明的「陷阱」?
或是說,問題又得重新挪回上頭創造力所提的,無法「培養」——不是一加一定能等於二,這樣的不確定答案。
(薛丁格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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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遺忘」的東西(頁158末)
這部分我接觸——或者說感受到的東西最模糊,但也最讓我好奇。前一陣我讀《聽疼痛說話》不是截了一段幻痛,已不存在的東西到底怎麼影響人——這部分史坦納提到了一點點。
在預言中所隱含的「缺席不在」是什麼?當我們遺忘了某事,「被遺忘」的東西到哪兒去了?它又從哪兒回來?如果概念和隱喻如柏拉圖所述,是突然顯現的明顯軌跡,弧形橋樑,那麼橋下是什麼?
附一問,有人知道「概念和隱喻如柏拉圖所述,是突然顯現的明顯軌跡,弧形橋樑」這是出自柏拉圖哪一本書嗎?有無中譯本?我想親眼瞧一瞧前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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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姜查的禪修世界》是逛anobii時,在別人家書櫃裡發現的。至於我為什麼獨從「慧」下手而不是前一二部「戒」與「定」呢?有我家地址的人八成可以猜出答案。
但請不要把答案說出來。(羞)
《阿姜查……》這本書讀起來有一點小催眠,不能說是翻譯的問題(我認為),這應該跟阿姜查本人性格有關。類似書籍坊間還有奧修、克里希納穆提、一行禪師與達賴喇嘛。奧修雄辯,非常擅長舉例、旁徵博引。克里希納穆提深入,讀起來給我感覺像顯微鏡,可以讓我發現平常我極少注意到的微小事物。一行禪師與達賴喇嘛的言談易朗朗上口。阿姜查正好位於這四者中間——也就是,少了奧修的雄辯、不似克里希納穆提的深入,篇幅又比一行禪師與達賴喇嘛稍長。但等等,我不是說阿姜查壞,記得我常說的那句:缺點正是優點。阿姜查的「中間」,正好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韻,叫寬闊。
就像站在大海面前一樣。
直接來看一段: - 為了得到平靜,你必須思惟。人們通常說的平靜,通常只是平定內心,而非平定煩惱。煩腦只是暫時被壓抑而已,就如同草被石頭壓住。若三、四天後,將石頭挪開,不多久草就又長出來了,草並未死,它只是被壓抑住而已。
坐禪的情況也是如此:心平定了,但煩惱並沒有。禪定帶來一種平靜,但它就如石頭壓住草一般,都只是暫時的。……
任何情況下,在修行中,無論你從哪個角度來說,永遠都必須從心開始。你知道這顆心是什麼嗎?它是什麼?它在哪裡?沒人知道。我們只知道想去這裡或那裡,想要這個或那個,覺得好或不好,但心本身呢?好像永遠無法知道。
心是什麼?心無形色,接受好與壞各種法塵的那個東西稱為「心」。……但人們看不見它,因此就胡思亂想。「心是什麼?它是腦袋嗎?」別如此混淆議題。
那麼,是誰在接受法塵?有些法塵它喜歡,有些則討厭,那是誰?有誰在在喜歡與討厭嗎?當然有,但你看不見它。我們以為它是自性,但它其實只是「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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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要從安定內心開始修行,將覺知放進心中。若心覺醒,它就會平靜。有些人不想要覺醒,只想要平靜,一片空白的平靜,因此永遠學不到任何東西。若沒有「覺知者」,修行要建立在什麼基礎上呢?
若沒有長,就沒有短;若沒有對,就沒有錯。人們一直在學習,找尋善與惡,但對於超越善與惡的東西,則一無所知。他們只知道對與錯——「我只想得到對的東西,而不想知道關於錯的。我何必呢?」若你只想得到對的,不久之後它就會再度變錯;對會導致錯。他們學習長與短,但對於既不長也不短則一無所知。刀子有刀刃、刀背與刀柄,你能只拿起刀刃嗎?只拿起刀背或刀柄嗎?刀柄、刀背與刀刃都是同一把刀的一部分,當拿起刀子時,同時得到三部分。
同樣地,若你拿起好,壞便會跟著來;若拿起快樂,痛苦便會跟著來。執著好而排斥壞,如此的修行是小孩子的「法」,它就如同玩具。當然它也沒錯,你可以只拿這麼多……
……「我要成為這個」或「我要成為那個」,但他們從不說:「我不要成為任何東西,因為根本沒有一個『我』。」他們並未學過這個,他們只想要美好,得到它後,便在其中失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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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會好奇:「為何阿姜一直說這個?」除了實相之外,我還能教什麼?但雖然它是實相,也不要緊抓著它!若你們盲目地執著它,它就會變成謬誤。這就如抓住一隻狗的腳,若你不放手,狗就會團團轉,並且咬你。
……當我們堅持自己一定是對,因而拒絕對其他任何事或人開放時,就是走錯了,已走入邪見。當痛苦生起時,它從哪裡生起?就從邪見生起。
因此我說:「要空,不要執著」。「對」只是另一種假說,只要讓它通過;「錯」則是另一個表象,只要隨它去。若你覺得自己是對的,而別人說你錯,別爭辯,只要放下,一旦覺知就放下,這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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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條件的愛」這句話浮了出來;這是無法避免的聯想。試著問十個人,要他們告訴你與狗的關係有什麼特別,他們提供什麼安慰與治療的效果,至少有九個人會回答:「沒有條件的愛」。狗兒愛我們——或他們看起來似乎愛我們——以種種比我們的配偶、摯友,甚至父母更單純、更具包容性的方式愛我們。
我並不反對這樣的想法。……但是每次談到人與狗的關係時,我總覺得這句「沒有條件的愛」並沒有完全表達出實際的關係,覺得這句話有點枯燥,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美國防止動物虐待協會的資深副總以及科學顧問史帝夫.札維斯托斯基說他目前正在進行一個人對抗大眾的戰爭,他要斬除「沒有條件的愛」這句話。「這句話隱含著,」他說,「狗兒不需要尊重,表示你可以打他們、踢他們,而他們仍然會爬著回來愛你。」
這句話還代表狗與人的關係基本上不是互惠的,……事實上,我認為狗兒在治療上所展現的力量,與他們能帶給我們什麼並沒有太大關係。重要的是,他們能誘發出我們什麼樣的力量、他們的存在能讓我們感受和經歷到什麼。 - ……
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這種不論發生什麼,對我們的愛都是至死不渝的想法,是一個既偉大又動人的幻想,雖然普通卻也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一個不會——也許根本就不應該——在成年男女之間實現的夢想。……試想,如果配偶的一切行為都和狗兒一樣:每天早上,一起床看到你就高興地滿地打滾,每次你走進門,他就跳上跳下,從不說一句批評的話,永遠不會因為你的暴躁、神經質或瘋狂而埋怨,還給你一切的力量,會是什麼情況。
理論上,這些事情聽起來滿棒的。但是事實上,那種行為在五分鐘內就會讓你想要抓狂。狗能帶給我們一些人類無法做到的東西。也許就是因為人和狗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當人有了狗》
先前對卡洛琳.柯奈普另兩本書,《慾望》和《酩酊》印象太好,所以在Cafe451F的scott書櫃裡瞧見這本書,不消說,立刻調頭上圖書館查尋有無藏書。這本《當人有了狗》目前市面難尋,看了我讀後感欲讀者大概只能往圖書館方向努力。重點提醒。
要說這本書前得提一下卡洛琳當時狀態,寫書當時36歲的她還未結婚,自然也還沒有小孩,更重要的一點是,她有些畏懼長遠持久的關係,比如說婚姻與生孩子。在這些前提下她領養了露喜兒,自然喜悅與恐懼、驚訝雜混——說真話,在讀到她種種!!!與???描述同時,我心裡有一塊覺得有趣,一塊覺得窩心。有趣是有趣她的大驚小怪(或說少見多怪),窩心是窩心她的真情切意——說真話,把《當人有了狗》一書裡的狗換置成孩子,也是通的。而我覺得有趣與窩心原因也在於,我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我常跟小朋友說養他們就跟養狗一樣(有時人還會比狗兒稍差,在記生活常規方面)。要教養乖狗重點在於賞罰分明,養小孩也差不多是。不容許耍賴、胡鬧,說到做到(做不到者絕對不許諾)、表現好立刻褒獎反之定要糾正(糾正小孩錯事有時要看場合,小狗則要馬上反應);基本做到這幾點小朋友與小狗規矩定不會差到哪去。只是說簡單做難,人總有惰性——我也不例外。在養小孩時我經歷了不少「自打嘴巴」狀態,就跟卡洛琳教養露喜兒一樣,明知該要狠下心卻還是心軟,而之後小孩(小狗)再犯,自己心裡免不了就會跑出一個「自作自受」的嘲笑與責備聲音。
小狗是鏡子,卡洛琳說得極對。當狗兒有不良舉動八成就等於狗主人的縱容或漠視——這塊小孩也相若,甚至,小孩還是「放大鏡」、「顯微鏡」。有時聽學校老師告狀哥哥多麼任性暴躁我額上都會冒出兩滴汗。寫照,翻版,我清清楚楚知道,老師說的正也是我私底常有的脾氣。
那一刻我多想跟老師喊對不起。
所以讀起《當人有了狗》,我不單單只是把它當成一本「狗之書」,還把它當成一本「人之書」。看見卡洛琳寫——
狗兒是非常敏感的動物,他們接收得到我們發出的不論多麼微小的暗示,而且會有所回應。但是他們本身並不僅是人類情緒的接收體,也會很不知情地跳進這灘渾水中,……我們所帶進人狗關係中的情緒會深切地影響我們和狗的關係。
我心裡就會想,小孩也是,所有關係都是。
什麼東西讓你覺得空虛?什麼東西讓你覺得圓滿?是誰?是什麼讓你覺得與這個世界有關聯、覺得安慰、覺得快樂?你需要多少陪伴、多少孤獨?什麼才會讓你感覺對了?什麼才能讓你感覺夠了?每個人都必須自己摸索,走過這些生命中的問題……
總的來說所有「關係」,不管是男人女人或是父母對子女、人對寵物,都是甜蜜重擔——很多時候會是重擔大於甜蜜。只是如果我們有所警覺,真的有把擔子扛起不逃不懼,我是覺得,中間定會出現許多未曾想過、且錯過不再的精彩,那是寶物。
就像卡洛琳說的,一種我不但能夠為別人付出,也能夠為自己付出的標記:和諧、延續和聯繫。用一個簡單的字來詮釋——愛。
- 「我記得?」
「對。在成長的過程裡,你在某種契機下,知道在那裡所發生的行為具有什麼意義。於是,你在那階段,是不是相當嫌惡自己?對那樣淫穢的行為毫不在意地成長過來的自己,不如說應該是在那時察覺的。對你而言,『知道了那是什麼』這件事本身才是極為不愉快的體驗。所以你更討厭『毫無疑問地將它視為真實事件的你』,於是壓抑。在那時候,你只是封印了所謂『實際見到』的記憶,不是嗎?」
—《狂骨之夢》
每次讀京極的書總會讓我感覺驚訝,驚訝理由不全是他光怪陸離的內文描述,而是他總會用某一種「統一」觀點,來釐清(或說解釋)了某些存在我心頭,懸而未解的問題。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我寫在《鏡子裡的陌生人》一書讀後感裡的疑惑——為什麼不願去正視自己曾經遭受過虐待這個事實?
《鏡子裡的陌生人》書裡說法是,一些人曾在童年時代遭受重大創傷(或許曾被人暴力對待或太小時經歷生離死別),因為當時難以承受,所以我們就想出了一個應對的方式,「浮」出意識之外。
這說法,像不像《狂骨之夢》裡的降旗?!(降旗的問題就如上頭截錄所言,他在童年時見了某一詭異事件,但後來長大後難以接受,所以將之封印、壓抑為夢——而也由於他這壓抑換置,以至他好幾十年一直無法脫離他童年時所自創的『夢魘』。) - 再來,就是我先前提過我很喜歡的《萬法簡史》。雖然施老師一直說它是偽科學,不過偽科學就偽科學,書中的確有其優秀之處。
肯恩.威爾伯說的「如實詮釋」,正是參與《狂骨之夢》一書角色裡所以無法逃離、身受其害的關鍵。
威爾伯這麼寫著:
如果要總的敘述佛洛伊德,最簡單的一句話就是「談話治療」(talking cure)——「對話」治療;不是獨白,而是對話。意思是,我們必須恰如其分地詮釋自己的意識深度。我們受到焦慮、憂鬱等症狀的折磨,我們飽受困擾。我們自問,為什麼我這麼抑鬱不樂?這表示什麼?我們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開始看自己的夢,看自己的症狀、焦慮、憂鬱,在裡面找出個道理來。我們會試著詮釋這些東西,藉以揭露自己的內在。
也許我發現自己對一向缺席的父親隱藏著一股憤怒,但這股憤怒卻偽裝成憂鬱。我的潛意識將這股憤怒「錯解」成憂鬱,因此我必須治療中試著正確的詮釋憂鬱症狀。我會試著將「悲傷」轉譯為「憤怒」。我會觸及自己內心深處的這一股憤怒。以前我一直錯解、誤譯、偽裝這個面向,或者隱藏這個面向讓自己看不到。
我詮釋自己的心越正確,越能了解自己的「悲傷」其實是「憤怒」,就越能消除我的症狀、我的憂鬱。因為我忠實的詮釋我的內心深處,所以這個深處就不再用種種痛苦的症狀折磨我了。
而不願如實詮釋影響多大,我想目前為止,該是找不到比《狂骨之夢》寫得更好的範例了。
「……沒有要人死的宗教,只是,少不了瘋狂信仰的教眾。在相信時什麼問題也沒有,問題在於相信的東西崩壞了的時候。」
—《狂骨之夢》
◎
「夢有各式各樣的種類,無法全部都用同一種方式來解釋。在什麼狀態,哪一種睡夢中夢見的,應該做生物學上的區分,當然其性質也會因此而不同,還必須考量文化背景吧。我認為佛洛伊德或榮格的解析,只是眾多解釋中的一個例子。如果要看重《夢的解析》或《原欲的變遷與象徵》,那麼也應該同時把猶太教的《塔木德經》裡對夢的解析,和希臘的《夢的象徵學》考慮進去。不,不需要追溯那麼久遠,中世紀關於夢的解析的參考書也是多如山高。其他還有〈但以理的解夢書〉、傑曼努斯、尼斯福魯斯、卡爾塔魯斯等人的書。不,也不用執著於西洋理論。住在中南半島南方的西諾伊族是作夢專家,當然東洋也有關於夢的研究書籍、沒有理由無視這些東西。」
……
……「但那不是咒語或咒法之類的東西嗎?那種東西沒有理論也沒有真理。」
……
「非理論性就達不到真理,這很奇怪,再者,若說咒語或咒法是非理論,這是錯誤的想法,只是不同道而已。只是途中的公式不同,目標可是一致的,結構上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是……」
「不過,明明沒有差異,但結論可能大相逕庭。比如,同樣內容的夢境,一旦時代或文化背景不同,解釋也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事物並非總是以相同的公式來解,也不能說每個國家都一樣。除去這些隔閡的普遍真理——說不定就是我們難以達到的境界。」
「那樣不就沒意義了嗎?翻閱那聽都沒聽過的古代書,我不是埃及的木乃伊工匠,也不是猶太律師,無法理解那些。」
京極堂笑了。
「對,同樣地,你並不是奧地利的猶太人,也不是來夫貝毛線商的兒子,是小石川牙醫的兒子。」
我上回在anobii裡邊看見他人寫《狂骨之夢》的讀後感,他說讀京極的書,有一大半已經是在看他如何自圓其說。我看了為之一笑。
是,技巧說穿了就不稀奇。但在閱讀當時,我一想到京極如何挖掘一題材,進而把它包裝成謎,再進而解之,這過程就非常——我覺得不可思議。寫小說不像包禮物,東西一開始全部都是零散的,就像樂高積木,全部材料全都隱藏在其他書本中,寫的人只能東一點西一點的揀拾拼湊——這過程已相當困難(所有寫過長篇小說的人一定都懂它有多「困難」)。而京極更勝一籌,他不但拼湊,還進而將它化之成謎——
讀完我一直拿著《狂骨之夢》上下兩本左瞧右看,還是不明白京極這鬼才到底是從什麼部分開始寫起——
我只能說佩服,五體投地。
延伸閱讀:當自己的父母。《鏡子裡的陌生人》,《萬法簡史》之 詮釋(二)
- 《追蹤師的足跡》裡有一段我非常喜歡,出自「澤西惡魔」這一章:
當潛近狼測驗我們時,他的測驗不是那種可以打分數的考試,而是一種用來知道接下來該加強什麼的方法。測驗的重點不在結果,而是我們如何應用結果。
瑞克和我一直是如此。我們在乎的只有資訊,因此一個痛苦的失敗教會我們的,永遠勝過兩、三次輕鬆的成功。
潛近狼的測試,似乎總是包含兩個層次。其一是用來測試技能。潛近狼會要我們跟著他跑,而且還要跟上,對一位這樣高齡的人來說,他移動的速度實在快得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他的舉動裡還有另一層次。潛近狼不會開口要我們跟上他,但是我們若沒跟上,就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他在強化我們的耐力的同時,也測試我們為了求知所願意付出的極限。
不過對學習無盡付出的重要性,還不如知道我們的極限在哪裡,知道極限為何。我們的訓練就是為了要界定我們的極限,同時也精進我們的技術。 - 潛近狼將生存的基本原則傳授給我們。為求生存,每個人都該問的基本問題是「我需要什麼,該如何取得?」而內建在這個問題裡應有的概念是,知道自己對每樣東西的需求是多少,以及值得付出多少來取得這些東西。我們透過測試和實驗得知這些問題的極限。
我們藉由打破東西來知道自己的功夫具有打破多少東西的技巧,當我們無法再打破更多東西時,便接受那是我們暫時性的極限。我們也透過測試得知我們忍耐飢餓的極限。
……
我們從這些測驗裡學到兩件事,即力量的極限和意志力的極限。一個衡量我們的技術,另一個衡量的是我們的人格。
假如我們在森林裡,又沒有食物,我們知道自己要經過多久會開始因為飢餓而不舒服,又要經過多久,飢餓會開始影響我們所能做的事。我們始終清楚在多久之後,必須開始思考生存的問題,而這個思考使我們能在別人看來是生死交關的情況中,仍能正常運作。大多數人都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因為他們沒有機會測試自己的極限。
◎
說真話,《追蹤師的足跡》裡的「知識」並不稀罕,我說的「不稀罕」是指它不是些非得是印地安人才能理解或得知的訊息,只是現代人因為種種原因或是大意,而忘卻了它們。
開頭第一章第一段就非常迷人(但想知道請自行翻書,哈),雖然作者湯姆說的是足跡,但我老覺得它可以衍伸至種種知識與工作的熟悉,一開始一點點,我們開始追索,然後一天接著一天——當我們對這項知識或工作是懷抱著興趣,就有一天能夠盡乎完全地將它的樣貌描繪在腦子裡——我猜這也是所有「專家」或者說日本「匠人」所以迷人的要訣,在他們腦中彷彿存在著一個我們所不能窺知的世界。
但說真話,我們是真的「不能」窺知還是「沒用心」去窺知?很多時候,答案是後者。
我們疏於理解自己,進而變成疏於理解整個世界。重點就在於最上頭的截錄,挑戰與了解自我的「能力」與「極限」。
- 他跟海洋,真是形影不離。
——《深海奇蹟》
家附近的租書店開到除夕夜當天六點,四點多些我就趕著去租書店裡晃一圈(想說租些回家過年可以看,事實證明,我借越多只是當天看越多而已,我根本耐不住讓漫畫放到隔天——除非它很難看)。《深海奇蹟》就擺在海難系列旁邊,翻開第一本我就被海底悠游身影給迷住了。
別人吃年夜飯我也在吃一個人的年夜飯,陪我的就這套《深海奇蹟》。只是了兩集我突然有不祥的預感,結尾證實了我的預感沒出錯。它完全與我原先想像——在海裡自在快樂地游泳——截然不同。
網友rogertai帶出來的「天賦」問題還在我心中盤旋不去,而我今天就看到了一部,確實需要「天賦」才能成就的漫畫。
它讓我沉默了很久。 - 家裡只剩我一個人,的確只能沉默。但我此時說的沉默狀態更甚於獨處——而是腦袋整個一空的感覺。這狀況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我才慢慢回神(這期間我就沉默地吃著飯然後去洗澡)。
原因是,它在裡頭探討了,「天賦」是否該無限上綱到與天較勁的地步。
(這是我的想法,說不定其他人讀了並沒有這種感覺。作者田中亞希夫並沒有直接言明。)
潛水這種運動,超過一定深度,就是在玩命(賽車也是,我熱愛的《極速方程式》裡曾寫到賽車手在飆高速時身體與頸部需要承受相當大的作用力,而且還必須保持清醒控制他手裡的方向盤),打棒球打籃球甚至跑步都是(這也是運動選手時常有運動傷害的原因,且一受傷就很難徹底痊癒)。這些「知識」我都明白,但以往我鮮少將它放在心上。是《深海奇蹟》拉出我的疑惑,尤其看到第四集那個熱愛海洋的男子的腦,承受不了深海壓力而逐漸歪斜(因他渴望知道他的極限,以及深海底的秘密)——這就是我腦子突然一空的原因。
「天賦」是否該無限上綱到與天較勁的地步?
這問題我到現在還想不出解答來(依我這腦子八成一輩子也想不透吧)。
這也是我特別介紹它的原因,田中亞希夫的《深海奇蹟》。
- 我想,和現實的關係,在於多數的人(像我)總是在瞎晃,一下坐在這,一下坐在那,隨便和某個人交談,因而覺得每天都是如此,和昨天前天一樣,明天亦將繼續重複。就算慢慢失去這種日復一日的感覺,也會受困其中,儘管他自己內心開始控訴這種莫名其妙的矛盾。我們這樣說,在他的感覺中有一些扭曲之處和他自己任意留下的洞。我自己就是一個出色的例子。……
為什麼我有時會把自己真正看到的稍微作假?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擔心自己這種歪曲走樣,或如果自己在心裡改變現實,是不是正常。但只要我以為自己在扭曲事實,那這些事其實再平凡不過,我是這樣希望。只有當我開始向別人表示自己的修正才是真的時,我才需要注意。
—《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 - 讀著威廉.格納齊諾的《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常會讓我想起一個人,還有一些雷同性較低,因為他們沒那麼敏感的人。說真話這本《擁有……》曾被我放棄過一次,原因不是格納齊諾寫得不好,而是那股滲透在每個字裡行間的疲憊。這本《擁有……》有一段文字應該頗有名,說的正是疲憊。
文字情緒向來容易影響我,讀著讀著,我也跟著疲憊了起來。
我們的社會不斷製造出疲憊,卻沒有足夠的地方容納疲憊的人……我甚至想寫一本《疲憊者手冊》,一種城市導覽性質的書,標示出綠蔭濃密的大樹、隱密的小徑(左右沒有廣告看板)、安靜的咖啡屋(沒有煩人的音樂)等等。可惜我自己太過疲累,寫不出這本手冊。
會再一次拿它出來,也是為了想抄上頭文字給施老師看,它多多少少說明了我想要開我夢想中「詭異書店」原因——提供一個處所,讓疲憊空乏的人有個地方歇一歇。我說的不是遊民之類形諸於外的疲憊空乏,而是一些鮮少將內心空乏表露出來的「正常人」。
施老師說那種書店不會賺錢。我回答是,的確不會賺錢,而我的目的也不在賺錢。那又為何要開書店?他質疑。
我說,我只是要幫對方找好理由讓他名正言順進來。
是因為這段插曲我才繼續讀起我先前放棄的內容——其實我讀到三分之二處我就大概明白,這個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到最後也不會理出一個頭緒,因為理出頭緒不是他的個性。前一陣我截給時光流旅的scott看的一段話,鄭茂松先生說的——
其實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是要給自己找一個理由。人就是不斷的在衝撞、衝撞的時候帶著一些理由,碰壁之後又要找到一些理由。
套用在《擁有……》男主角的理由便是「沒辦法肯定」。因為我沒辦法肯定這麼做會不會比我那麼做好,所以我歪斜地站在夾縫中,看老天爺最後會把我安排到哪裡去。
造成我疲憊原因不是因為書裡那些個疲憊字眼,而是男主角的態度。他以我沒法承受的歪斜姿態站在那,若他毫無自覺也就罷了,偏偏他又太敏感,他也感覺得到他的歪斜;可是,他就是沒法說服自己選定一個目標,或者說,他找不到一個恰當理由,說服他自己決定某一條路。
我不夠敏感,跟《擁有……》男主角或者是在我心裡浮現的那位友人一比,我既不敏感也不聰明,我缺乏察覺人生弔詭的聰敏也缺乏成就大事的天份,所以我快樂(但我的敏感又比前頭說的「雷同性低」的人稍微強了那麼一點),因為我所能為我自己創造的,就是那麼一丁點糊口用的「小確幸」。但是有些人比我幸運同時也比我不幸,因為擁有得多,相對迷茫的機會也變多了。
我曾跟施老師說《擁有……》是一本我不會想介紹給他讀的書,我早先用的理由是它「不夠好」,不過我現在要收回,真的,格納齊諾寫得太好(但好的同時又讓我覺得那麼「壞」,其中奧妙得要讀的人自行體會)。可是我還是不會想介紹給施老師看,我猜他讀不到幾頁就會想把它丟掉。
個性相差太大了。你能想像有個(隱性)武藏個性的男子讀這麼一本「搖擺猶疑」的書嗎?肯定會抄起竹刀狠劈男主角頭,如果可以的話。
但是如果你也迷茫,你也聰明又敏感卻苦無勇氣抉擇,讀起《擁有太多愛情的男人》絕對會叫你倏然一驚,冷汗直冒。
你會覺得,格納齊諾根本就是在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