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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害怕不被贊許和需要贊許似乎是倫理上判斷的最有力的而且幾乎是唯一的動機。這種情緒上的強烈壓力,使兒童甚至成年後不敢認真地發問:在一項判斷中,「好」是對他而言還是對權力一方而言。
—佛洛姆《自我的追尋》
一百年前,或許曾有過一位中年醫生穿著絲綢睡衣,在一個冬日的黎明站在窗前,展望著未來。假設時間是一九○三年的二月,你可能會嫉妒這位愛德華時代的紳士,羨慕他無從預知今日的境遇。如果那個醫生有兒子,他將會在十幾年後的戰爭中失去他。如果你告訴他未來將要遭遇的慘動,或者警告他的話,那個好好醫生——和平而殷實的時代的產物——一定不會相信你所說的話。小心追求理想社會秩序的烏托邦主義者,他們固執地以為自己掌握著實現完美社會的鑰匙。他們就是當今世界不同形式的極權主義者,儘管目前還是一盤散沙、未成氣候,但是暗中正在積蓄力量,飽含憤怒和嗜血的飢餓……人類是否將面臨一百年之久的災難?
—《星期六》 - 讀了麥克伊旺兩本書後我發現,他真是一個很會「小題大作」的作家。所謂小題大作,不是誇示小題目的重要性,而是深入。《星期六》就像其書名,真的就是一個中年男子在某一個星期六遭遇的所有事,小至晚餐烹調大至性命遭受威脅,還有出門時正遇難得一見的反戰遊行等等。我不太知道其他人讀了我這說法,會對《星期六》有什麼粗淺印象,但我很想一提是裡邊的因—果與正義—不義這些能兩相對照的關係。
麥克伊旺讓他的男主角貝羅安與他疼愛的女兒做了一番口頭爭執,爭執的題目是戰爭——是否同意舉兵入侵伊拉克,制裁海珊。貝羅安選擇不反對(但不反對並不代表支持),而他女兒黛絲堅持不可行,理由是——
……聯合國預測伊拉克將會有可能出現五十萬死於飢餓和轟炸的人,以及三百萬難民。如果美國一意孤行,聯合國等於名存實亡,世界秩序必然崩潰,巴格達將被完全毀掉,海珊的親衛隊會退守市內,土耳其將從北邊入侵,伊朗從東邊進攻,以色列在西邊插上一腳,全區狼煙四起,海珊在窮途末路下,下令發射生化武器——
「你認為在一切結束之後,我們會更加安全嗎?我們會被整個阿拉伯世界的人民仇恨。所有無事可做的年輕人都會因此排隊,等著成為恐怖份子……」
會不會覺黛絲說法似曾相識?我在這並不想定義或決定戰爭合理與否,我比較想討論的是麥克伊旺借貝羅安之口說的這兩句話——
但是這些都是猜測的後果。為什麼我應該相信他們的預測?
我之所以認為《星期六》深入原因在於,麥克伊旺非常誠實接受種種的不確定與懷疑,而不是,人云亦云。書裡貝羅安認識了個教授伊拉克古代史的老教授,他親眼看見這個老教授身上佈滿當年遭受伊拉克政府酷刑迫害的痕跡,在當地迫害是常事,每個人心裡都暗有準備,說不準哪天就會被帶進監獄折磨,且還沒有理由。這位老教授就十分同意戰爭,他認為只有發動戰爭才能趕走海珊和他的社會復興主義者。
《星期六》裡充滿這些從這個角度看是對,但另個角度卻有疑義的事,包括貝羅安的母親,在他年輕時他曾以為他母親是見識狹隘、平凡無奇到可悲的女人。可是到了48歲年紀,他兩個小孩也屆成年後他發現,在新一代人眼裡,老一輩的人永遠逃不了平凡二字——即使他已竭力站上他領域的巔峰。世界就是這樣優點—缺點、正義—不義,平凡—特殊相並列,唯一差別只在觀看的人的角度。
像《星期六》這類書絕不會給讀者一個明確結果,因它接受種種天意或人為的介入,但它願意給人一個最重要前題——
不管天意或人為介入造成了多難堪多危險局面,甚至,事情可能持續不斷朝最敗壞處傾去——比方人終必死亡——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放棄努力。
只因那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生命。
另一本麥克伊旺的書,《愛無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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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對於自己愛孩子,似乎很有把握,但是不管愛有多深,如果不努力思考如何傳達這份愛,不去思考自己在愛孩子的同時,孩子如何看待自己的行為,我認為這就沒有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
─河合隼雄《小孩的宇宙》
一如以往,河合隼雄常會在書裡拋出許多我常大意忽略的關鍵細節,上頭截文就是其中一例。
不過《小孩的宇宙》不好寫讀後感,我附上博客來連結,有意者請點選至該網頁讀讀裡邊的內容簡介。我想特別一說裡邊「孩子與時空」中「通道」的部分。 - 書裡邊提到一本書,叫《湯姆的午夜花園》,河合在書裡把故事簡述了一遍,內容大概是一個男孩叫湯姆,他有一段時間得住在叔叔家,因緣際會,他在每夜午夜發現了座屬於他的、實不存於世的神秘花園。
而通往後院的門,正是所謂的「通道」。
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我曾經在故事(七)寫過這麼一段——
替它們兩者,造出一條路,或是一座橋。當我們居於社會結構中,我們可以以他人(其他社會結構者)能夠接受,可以理解的舉動言談行動。但我們一回到家,或者進到一個私人、可以不受打擾的地方時,我們就可以通過那座橋,回到坎伯常說的:「神聖之處」,或者是:「聖杯城堡」。那才是我們生命的真正重心。
我在小小的花。《秋葉原@DEEP》裡也有類似說法——
忘記是在村上春樹那本作品上得到的印象,雖然說村上一直是個孤僻性格的人,但是他幫自己造了一座橋,用來連接他與社會之間。當他需要時間空間去整理他心頭情緒,他就會安住在橋(他自己)的這端。而當他需要與人接觸了,他就會走過橋去。
這也很像喬瑟夫.坎伯說的「聖杯城堡」。我認為最快樂最自在的御宅,應當是像他們說的那樣,擁有自己內心不容侵犯的神聖之處,也擁有能與外人溝通接觸的那座橋。
河合的說法是——
「那裡的世界」和「這裡的世界」
通往那裡的世界的「通道」存在引人深思。就像我們之前講到的,因為有那裡的世界,所以才會有這裡的日常世界。但是不僅是大人,現在就連孩子也一樣忙碌(或許應該說是大人讓他們變忙碌的),阻絕了和那個世界的接觸,也因而產生許多問題。
教育學者蜂屋慶認為,這裡的世界是個「技術世界」,那裡的世界是個「超越世界」,他批評近代教育的盲點之一,就是熱衷於讓孩子學習技術、教導他們技術,而忘記超越世界的存在。他道:「住在技術世界的人,會以他們『欲望』(目的)達成幾分,來衡量一個人。孩子會依他在學校的成績受到評估,然後被相對地區分成為成績好的孩子、成績差的孩子。相對性地看待孩子成為教育的基本。縱然高唱『珍視每個孩子』的絕對論調,但是因為無視於『超越世界』,所以這種聲音聽來分外空虛。」
蜂屋又表示,當一個教師接觸到「絕對世界」,「就能超越孩子的性質或力量,在每個孩子身上都可以看到絕對的超越世界。因而能夠把孩子當作無可替代的珍貴存在,來與他們相處。」的確,如果忽視「超越世界」,僅僅看見「技術世界」,原本相對性的評價就會有著絕對性的份量,單純以學業成績來對孩子下絕對性的評價。
可是在這裡要注意的是,如果完全沉浸在「超越世界」裡,有可能面臨失去生命的危險。我們再次引用蜂屋的意見:「絕對性的超越世界,是儼然不可侵犯的存在,這是人雖然可以接觸,但卻不允許人居住的世界。如果想要住進絕對的超越世界,這個人就會走向毀滅。」深受「半夜的庭院」吸引湯姆,甚至想永遠住在那裡。如果他的希望成真,將會如何呢?無論如何,湯姆都必須回到這裡的世界,正因為如此,才需要上野說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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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再多事打個比方,「通道」用在我身上,就是拿起書與手放鍵盤上這兩個動作。昨日書醫先生在他的摘錄中寫下這幾句話——
對作家而言,最熟悉的角色就是自己。揣摩與觀察就是法術,作家用這個法術變成別人。寫太多別人的角色,作家也會迷失自我……
我個人經驗無法取代所有作者想法,但對我來說,不管寫再多「別人」,我還是不會迷失「自我」,理由何在?其一是「通道」,我擁有連接「這裡世界」與「那裡世界」的橋;其二理由是,我不可能忘了用來揣摩與觀察他人的那雙,我的眼睛。
最後附上《坎伯生活美學》裡一段話,做為結尾。
除非你真的再回到這個世界來,否則就不算完成冒險。有進入林中的時候,有回到現實世界的時候,你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你有足夠的勇氣嗎?曾經待過隱居的樹林,是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再回到現實世界的。(p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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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中皆有悟,必工夫不斷,悟頭始出。如石中皆有火,必敲擊不已,火光始現。然得火不難,得火之後,須承之以艾,繼之以油,然後火可不滅。故悟亦必繼之以躬身力學。
—《林以亮詩話》
《林以亮詩話》這本書我也不用寫讀後感了,總之篇篇是重點字字是精髓。而雖說此書重點在詩與讀詩,可讀的人要把它擴至小說散文乃冶學方法應該也成——至少我這麼讀著也這麼覺得,學不學隨你。
然後呢,書中有個篇章叫「一首詩的成長」,不知有沒有人同我一樣對一首詩的發想修改乃至完成有興趣,若有,定要想辦法借來買來一讀。
最後附上林以亮寫艾略特對詩的趣味的養成方法—— - (一)差不多到十二歲或十四歲的孩子一大部份對詩具有某一程度的欣賞能力;……我隱約記得幼時對童年所喜歡的那種詩的愛好,在十二歲左右就消失了,使我在以後兩年對詩完全失去興趣。我記得很清楚:在十四歲左右,我曾偶然隨手拿起一冊「魯拜集」,這冊詩在當時把我完全征服,引導我走入一個新的感情世界。……此後我就像其他青春時期的少年一樣,走向喜歡拜倫、雪萊、濟慈、羅賽蒂、史文朋的老路上去。
(二)我想這個時期一直維持到我二十二歲左右。因為這階段具有極高的吸引能力,趣味之變話如此迅速,何時開始與何時結束都分不出來。我甚至可以說這個階段一如少年時期的階段一樣,許多人的趣味進展到此為止,無法再向前進展了;……這個階段通常的結果是我們創作衝動大為活躍,從事塗鴉,我們不妨稱之為「模倣」,只要我們了解所用「模倣」這兩個字的意義。這不是經過慎重考慮而選出某一位詩人作為摹擬的對象,而是為某一個濕人所纏住的入了魔之後下筆不能自休的狀態。
(三)詩的鑑賞的第三個階段,開始於我們不再把自己和目前正浸潤於其中的詩人認同為一;我們批評的功能保持清醒;我們知道得很清楚某一個詩人所能給予的和所不能給予的是什麼;到了這個時期我們便成熟了。詩有了獨立的生命,與我們無關,既存在於我們之前,更會在我們之後繼續存在下去。只有到了這個階段,讀者才具有能力,可以開始辨別詩的偉大程度;在此之前,他只能區分何者為真正的詩,何者為冒充的詩,可是必須先具有區分真假的能力才能進一步辨別詩的偉大程度。
艾略脫(林以亮如此翻譯)對最後一個階段之能否達到和將這種訓練傳給年青人是否為明智之舉,採取保留的態度。他最後並且提醒我們:「純粹的趣味經常是不完美的趣味——但事實上我們都是不完美的人;……一個人的趣味不能夠和他其他的興趣和熱情隔離,前者影響後者,也為後者所影響;趣味是有限制的,一如他本人之有限制一樣。」
在中國,王國維「人間詞話」中有一段人盡皆知的描寫,我相信再引用一次對我們仍是有用的: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之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王國維雖稱此三種境界為古今成大事業大學之人所經歷者,可是我們如果以之譬況詩的欣賞的過程也很貼切。同時我們必須認清:有些人的發展到第一種境界即止,有些人則終其一生未能超越第二種境界。要將詩的趣味加以培養並配合這三種境界,與學問和人生經驗是分不開的,必須具有悟性和持之以恆才能達到。
我啊,看了看那三境,不管是艾略特或王國維的,我都還在第一境裡,不知何時才能突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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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我竟然鬼使神差般地不敢動彈。等電話便是意味著編織束縛自己的羅網,此恨綿綿,箇中苦衷難以言傳——我禁止自己離開房間,不讓自己去上廁所,甚至不敢去碰電話(以免佔線);倘若別人打電話給我(出於同樣考慮),我也會坐如針氈;只要一想到我也許就要在(不一會兒的)某一刻裡不得不離開一下,由此便會錯過那令人欣慰的電話或失迎大駕光臨,我幾乎要發瘋了。這些擾人的紛亂思緒便占據了白白等待的分分秒秒,成了充塞焦慮心頭的雜念。因為若使焦急等待專一的話,我得呆坐在伸手可及電話機的地方,什麼事也不幹。
—《戀人絮語》 - 總是在等待中發覺他人與自己的差別。一通電話、一封簡訊然或是一丁點留言,估料不超過一根頭髮重量,卻成了牽絆行動的最佳理由。總在這時怨起自己不夠爽快聰朗,就因該響起的電話沒響該傳來的簡訊沒發該收的留言不見而焦躁不安。不給約束、堅壁清野絕對是解決辦法,但難免會聽見一個聲音:對方是否認為不夠在乎太過草率?
異己差別在此產生,一個會一個不會;妙則妙在認定會時對方總是不會。而認定不會時對方卻記掛至死。
如何辦?
總會想(準)戀人與(準)戀人能否為對方撰寫一部辭典,如此特殊又顯俗套標示你我每個喜好每個會與不會。按圖索驥按步就班便能滴水不漏。什麼?說如此會失卻戀愛最關鍵也最重要的曖昧猜測懷疑磨合與焦急。可我要問,戀愛重點到底在於愛情或是在你說的曖昧猜測懷疑磨合焦急等等等等?
「我在戀愛著?——是的,因為我在等待著。」羅蘭.巴特。
「我在等待著?——是的,因為我正焦急著。」
總有一天會厭惡起焦急的自己;到那時等待沒有了愛情也沒有了。
重讀羅蘭.巴特《戀人絮語》有感,不過說實在我還搞不懂何謂解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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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面孔的美對你是自然生成的嗎?而我卻說面孔的美也是你學習才有的結果。因為我從未見過一個天生的盲人,一經治癒後,就會微笑的;微笑也是需要學習的。但是你童年以來就是用某種微笑預示你的歡樂,因為人家有一件驚喜事瞞著你。或者用某種皺眉頭預示你的艱苦……從千萬次的親身經驗中,你創造了一種形象,這屬於完美的祖產,它能夠完全接受你,滿足你,使你生氣勃勃,你也會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寧可死也不願失去。
雷電擊中了你的心,但是你的心也早準備去經受雷電。 - 因此我跟你不單說愛是慢慢生長的,還要教導你體會饑餓你才會發現麵包。這樣我在你心中培養對詩歌做出回響。詩歌另一個人聽了無動於衷,但使你的心照亮。我使你有一種不可言狀的饑渴,一種說不清的慾望。它是道路、結構與建築的總和。神會一下子把它照亮,條條道路暢通無阻。當然目前你還渾然不知,然而你若認出它,追尋它,這說明它已有了一個名字。遲早會被你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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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為什麼,我說職責是連接事物的神聖關鍵,除非它在你看來是絕對的需要,而不是規則變化不定的遊戲,才會建成你的帝國、你的神廟或你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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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愛情祈禱是美,但是為愛情哀求是下人的行為。
—《要塞》
每每心起疑惑時翻開《要塞》,或莫名躁慮時重讀《道德經》,兩者總會帶給我某種程度的釐清與穩定。
再接下來,就靠我自己決定怎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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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那句「就不能改一下嗎?」是《虛構的筆記本》裡一個章節名,還牽出了一個頗有趣故事。費里尼在鄉間一間露天小吃店,身旁是一群拍攝警匪、色情小電影的導演製片跟同行,大夥吃喝笑鬧,突然有三個小孩走來跟費里尼要簽名。
其中一個小女孩這麼跟他說:「費里尼你就不能改一下嗎?」
文末可以發現費里尼說這是一場夢,他醒來時想了一會過他這麼跟自己說:「好在。我對那個小女孩實在很抱歉,但我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
《虛構的筆記本》最妙之處就在於讀者(或是說我)分不清書裡邊內容哪個是假,純屬杜撰,哪個是真,就如同費里尼寫在書裡邊的這句話——
我相信總的來說,創作者對無意識和意識之間的縫合活動是沒有知覺的…… - 瞧,連他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笑)。
就是這一點微妙讓我初讀起「我記得……」時陷入一陣迷茫。費里尼名氣極大,可我卻沒看過他任何一部片,我不瞭解他習慣營造出的氣氛與畫面(而我猜這世上大概也沒人敢說他「很懂費里尼」),所以越讀越陷入五里霧。
我發現我像在作夢;讀著讀著我分不清到底是讀著書的我在作夢(夢裡有個我仍想不出模樣卻名叫費里尼的男人),還是清醒著。但隨著前頭五十頁過,或許是習慣了還是被影響了,慢慢,我某種一致性出現其中。
那一致性——我勉強將它命為「放任」。
一直到中學,我都沒問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麼,我無法想像我的未來。為將來從事哪一行而擔心,就好像擔心一樁躲也躲不掉的事,例如星期天的彌撒。我從來沒說過:「長大以後我要做……」我不覺得自己會長大,就這一點,說實在的,我並沒有錯。
或許是翻譯原故,也或許是原文筆調本就是如此,我無法從文字辨識書眼前這個說話的人到底是幾歲,有時覺得他好老,可有時又覺得他好年輕天真——這時再配上我先前說的「放任」,我發現當我不試圖去分析辨識眼前這人年紀與他到底是說真說假後,一切就「明朗」了起來。
這時要提起另一個人,我猜所以能在短時間內融入《虛構的筆記本》,這人多少給我了幫助(雖然他不自覺)。我很喜歡讀他寫在Anobii裡的日記與摘錄,我想起讀他日記時心裡也有這種感覺,放任。而後就對費里尼感覺親切了起來。
放任這詞在你們眼中是好是壞我不清楚,但我得限定一下這語詞——只是看著,不加以歸類分析、奮力理解。我特要強調「奮力」二字。
這是非常奇妙的體驗,《虛構的筆記本》。最後,我附上一小段費里尼說自己與他的電影,或許有的人能從這裡邊體會到我說的「放任」之意。
但若不行,也無妨。
我沒辦法分辨這部與那部電影的不同。對我來說,我拍的始終是同一部電影。與影像有關,而且只與影像有關:我拍電影用的都是同樣的材料,或許從不同的觀點出發。
並不是回憶在主控我的電影。要說我的電影是自傳,是過於冒失的結論,嫌倉促的斷語。我幾乎虛構了一切:童年、人物、鄉愁、夢想、回憶,而為的是敘述它們。
關於奇聞軼事,自傳性質的東西,在我的電影裡沒有。
我只知道我有說故事的欲望。坦白說,我覺得說故事是唯一值得玩的遊戲。
補上摘錄一段:
我唸到一篇紐曼寫的關於創作,或者該說關於「創作類型」的發人深省的文章。請容我粗略引述。大概是這麼說的:誰是有創作力的人?什麼是創作?有創作力的人是能在有意識的、令人寬慰、放心的文化標準,與無意識、千年岩漿、黑暗,夜晚、海底之間能泰若自然的人。就是這個能力,這樣的居中斡旋,促成創作。紐曼說,這個人就在這一帶佇立、感受,以便進行一項轉變,是生命力的象徵;而這場遊戲的賭注是他的生命或他的心智健康。
我為我記憶模糊導致專有名詞不太貼切道歉,而我承認我刻意誇張了;我喜歡做過頭,我招供,我不知節制,就像閃爍其辭和亢奮中多愁善感的人,還令人聯想起十九世紀邪惡的硫磺研究,所以我可以大言不慚地承認,我剛剛說的可能太戲劇化了,跟這位德國科學家深入分析的條理分明背道而馳。可是當我想到連導演工作也可以在如此晦澀不安的領域中找到避風港,躋身於如此危險和激進的變數中,就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希望您同意我就紐曼的思維加上我小小的一點意見:我相信總的來說,創作者對無意識和意識之間的縫合活動是沒有知覺的,頂多只領悟到協調兩者的方式。
—《虛構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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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朝田的做法讓手術完成了,但鬼頭教授的判斷也沒有錯啊!
說不定,依照鬼頭教授的意思,手術可以成功……
如果雙方的判斷都沒有錯……我一定會毫不遲疑地聽從鬼頭教授——這麼做,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用為此負責。
—《醫龍》15
真心話,一兩年前剛接觸《醫龍》,我並沒像現在一樣喜歡它。或許是讀了山崎豐子的《白色巨塔》原故,我愕然發現原來看似高雅(或說階級高)的醫生工作,實際也是充滿諸多不堪入目爾虞我詐情事。《醫龍》說來也像山崎的《白色巨塔》,只是它內容更專業(就我看來,我不確定醫生讀來是不是會有同樣感覺)、畫面更精細,尤其某一集中畫了一個「巴提斯塔」手術——我曾在小朋友同學家看了日劇版醫龍,可那精細度,當真只有漫畫才做得到。 - 我喜歡《醫龍》的仔細,但不怎麼喜歡它裡頭提及的人性黑暗面。我在某方面相當天真,總是有一種——越聰明的人該越能夠走出自己的路,越不受社會規範羈絆的想法。可我也發現,事實並非如我想像;就像施老師說過的「醬缸」,再聰明的人一混進裡頭,通常只能同化(成為醬缸一部分),而無法做出什麼大刀闊斧改變。
但我仍想保有我的天真(雖然我也實在不聰明),然後,我在《醫龍》14時看見了轉變,我欣喜發現,保有天真的人不獨我一個。
我還不知永井明與乃木坂太郎會把《醫龍》帶往何處,但在15集這時候,我一定得說我喜歡它。
附一說,上頭截錄出自伊集院之口,所以特別截錄它原因在於最後那一行字——我都不用為此負責。
我一直覺這想法非常非常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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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書,只能夠捧著讀;不管讀時你是大笑大叫是搥胸頓足是悔不當初是相見恨晚,都好。總之讀完只有一結果,你無從解析。
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就屬這種。我看了按了幾天不寫卻還是不知從何下筆,所以就讓我截一小段在底下,不然文章太短了,難看。
但有機會要讀讀,真的,要讀。(只是這書目前絕版,想讀大概只能朝圖書館搜尋。) - 在似水流年裡,有件事叫我日夜不安。在此之前首先要解釋一下什麼叫似水流年。普魯斯特寫了一本書,談到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這些事看起來就如一個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眼看潺潺流水,粼粼流光、落葉、浮木、空玻璃瓶,一樣一樣從身上流過去。這個書名怎麼譯,翻譯家大費周章。最近的譯法是「追憶似水年華」。聽上去普魯斯特寫書時已經死了多時,又乍了屍。而且這也不好唸。
照我看普魯斯特的書,譯作「似水流年」就對了。這是個好名字。現在這名字沒主,我先要了,將來普魯斯特來要,我再還給他,我尊敬死掉的老前輩。
似水流年是一個人所有的一切,只有這個東西,才真正歸你所有。其餘的一切,都是片刻的歡娛和不幸,轉眼間就已跑到那似水流年裡去了。我所認識的人,都不珍視自己的似水流年。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件東西,所以一個個像丟了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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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如果硬要我用一句話直截了當地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我相信我自己有文學才能,我應該做這件事。但這句話正如一個嫌疑犯說自己沒殺人一樣不可信。所以信不信由你罷。
—王小波,《黃金時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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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我又做錯事了,剛才重讀《要塞》看見這麼一段──
但是那個人所謂的真朋友,不就是能把錢託付他而不擔心被吞沒的人──那麼友誼只是僕人的忠誠;或者是要求他幫助而不會拒絕的人──那麼友誼只是求人方便而已;或者是必要時會保護你的人。友誼是對人的敬意。我看不起算術!我說的朋友,是指我看到心中有抱負的那個人,他把我認了出來,向我微笑,面對著我開始脫穎而出,即使他今後可能會背叛我。 - ……失望是偽善行為,因為在這個人身上有你首先喜歡的這個特質,若又有了你不喜歡的那個特質,你就失望了,然而你喜歡的特質又怎麼會消失呢?但是你,立即把你愛的或愛你的那個人,轉化成了奴隸,他若沒法完成奴隸的任務,你就譴責他。
而另一個人,因為一名朋友把他的這份愛送給他,就把這份愛轉化成了義務,愛的饋贈變成了代飲毒酒和做奴隸的義務。朋友是不會愛毒酒的。另一個人認為自己很失望,那就不光彩了。這裡說的失望,其實只是失望他不是個侍候周到的奴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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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把人當奴隸的意思,但我還是不自覺做了同樣的事。
因為我對你說過,朋友也就是一個人心中向著你的那部分,會為你打開一扇從不向其他人打開的門。你的朋友是真的,他說的一切也是真的,他愛你,即使他在另一幢房子裡會恨你……
─《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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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屬的需求是一項人類的根本人生目的。當這個需求受到挫折時,諸多對於健康、調適和幸福的負面影響,便會陸續出現,這點已經得到了證明。有意思的是,歸屬感受挫帶來的痛苦,會形同肢體的痛苦一樣,刺激著腦中相同的區域。……
—《為什麼要自殺?》
當初在立緒網頁上看見《為什麼要自殺?》新書預告,就覺我應該買下來讀讀,其原因也不是我想自殺——而是在於,我很好奇,一個人是處在什麼情況下,會想了結自己的生命? - 與之相配,是幾年前我曾買過一本書,《說不出是自殺》,這本書是自殺遺孤群策群力一同編輯的作品,我在猜我對自殺(人為何會想了結生命)的疑惑,就是從那本書開始。只是《說不出是自殺》沒辦法解釋原因,而我本來以為,讀了《為什麼要自殺?》我心頭疑惑就能得到解決,答案仍是沒有。
不過這也不能怪《為什麼要自殺?》作者喬伊納——雖然他是心理學教授,也是自殺遺孤,但是那個「遺」字也說明了狀態,他是被留下來的人(這話說來殘酷,但是事實)。在喬依納父親自殺那當時,他父親所遇上問題已告終結(注意,是終結而不是解決),留下來的人就只能憑往年印象甚至他人經歷,試著找出答案。
但世上很多事是沒有答案的。這點也是我讀著《為什麼要自殺?》屢屢要把它放下拿起別書讀原因,而妙的是我帶回鄉下的《黃金時代》裡,也有一個自殺者。讀到當時我真陷入一陣寂寞中。
喬伊納很有野心,或許是因為他父親原故,他一直很努力在書中想替「為什麼要自殺」訂出範圍,釐清,乃至訂定可防治方法——這部分一定得幫他拍拍手鼓勵,但讀到最後我想,或許你也會跟我有同樣感覺——我還在懷疑是否該把它名為「無能為力」,但我目前找不到其他更好形容,就姑且用它。套用喬伊納書裡一段內容就是——
在我們診所中,做到標準照顧程序是我們的日常工作內容。我接著會問:「你已經做了所有該做的事,你覺得自己還需要再做什麼呢?」我得到的答案通常是:「我不確定,但我總覺得自己還需要再做些什麼。」我會接著說:「你不需要再做什麼了,不過別讓這種感覺消失掉,因為那可確保你會習慣性地為病患做到最好的處置;但是也不要讓這種感覺失控了,因為那可能會將你榨乾。另外還有一點,終究選擇權不在我們而在病患身上。」
選擇權不在我而在別人身上——我猜這也是所有人際關係中最折磨人也是最神奇之處。在習得了種種知識或者資訊之後,最終我們還是得把決定(選擇)權交付在他人手上(否則就成了暴力或暴政)——話說餅乾看了我書櫃列了這本書後,她便捎來訊息說她頗期待我對此書的讀後感,而我也不知道,我這篇文章對《為什麼要自殺?》到底是加分還是減分……
不過如果能把《說不出是自殺》與《為什麼要自殺?》搭配著看,或許自殺遺孤們就不會再覺自殺,是一件羞於啟口的事了。
最後列上一則《說不出是自殺》書裡的短文,這是結尾了。
我們能夠相遇(雖然悲傷)
我非常高興
謝謝你拿出勇氣
不要一個人煩惱
讓我們一起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