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趁開稿空檔,寫著不知有沒有機會發表的文章,可能是以「我」為敘述者的魔力,明是虛構,眼淚也像下雨似,掉個不停。
每一次掉淚,都是嘴裡嘗到鹹味,才發現自己哭了。 - 哭了又覺好笑;為了一件不曾發生過的事而哭,怎麼樣就是忍不住笑意。可笑時又哭,眼淚就是止不住。
傻。
但傻得快活。
◎
昨晚睡前讀了遠藤周作寫的〈歸鄉〉,雖然故事不算奇特——但我卻在裡邊瞧見一絲,我從未感覺過的尋常人情。
曾經很照顧妹妹的伯父死了,妹妹要求「我」(主角)一塊回長崎奔喪,「我」懷著想回去看父親成長之處的意念,出發了。
「我」就一邊看著風景,一邊回憶著父親。遠藤這麼寫著:
吃完飯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妻和小孩在樓下看電視。一般說過了四十歲就是中年了,我已經養成吃過晚飯馬上把自己關在房間的習慣。在房間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只是聽聽小收音機的棒球轉播,或者是靜靜地看著圍棋書。
以前,老爸大概也是這樣吧!
在我當學生的時代,父親就和現在的我一樣,吃過晚飯馬上進入自己的房間,從不和家人談天說笑。
「這樣子,人生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我和妹妹小聲地談論著,有時聽到父親上廁所的腳步聲,趕緊把話題切斷。可是,現在四十歲的自己,卻也和那時的父親一樣。妹妹說我越來越像父親,或許是真的;尤其是年輕時最討厭的他的習慣,到了中年之後卻「繼承」了。每當我察覺到這一點時,總感到很驚訝!
我發現,我腦海中沒有關於父親四十歲的記憶。他在我出生很久前已經渡過了他的四十歲,至於他的生活習慣——我發現我也沒辦法肯定,那就是他的生活習慣。
因為相處時間太短,我又太小,一般人合該記得的事,我卻毫無印象。
昨晚,我懷著這一絲悵然入睡。
圖片取自http://bbs.lady.163.com/bbs/literature/4527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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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得承認早個幾年,我是「瞧不起」台灣長一輩作家創作的文學小說。瞧不起確實是我當初想法,要罵我膚淺也成(當年的我是隻井底蛙)。但甫接觸文學作品時,我的確重西洋而輕中國——尤其是台灣。
可東方白一部《浪淘沙》叫我改觀,現在又多了李喬的《寒夜》三部曲。
李喬的《寒夜》我沒法幫它寫點什麼,我只能說,如果大家對台灣話語調不是那麼陌生,真的值得到圖書館借回一讀。(我倒是會買下來)
我大概解釋一下什麼叫「台灣話語調」。不是說李喬使用閩南話語氣去寫小說,而是讀的時候,就可以很清楚發現,這個就是「台灣語調」;跟阿城、王小波口舌伶俐、重節奏的語氣不同,「台灣語調」是很平穩的,有點像聽老一輩在說往事的氣氛。
東方白的《浪淘沙》讀來感覺就跟李喬《寒夜》相似。
底下大約截一段非常精彩的,「黃金裘」來援。(或許可以從一點截錄感應一下李喬是如何微妙地填進一定的劇情——讓人物帶著劇情走的功夫)
阿漢的目光一直以巨轎為中心打轉,未注意到隊伍最前端那面血紅色,橫直近丈的大旗。旗面正中鏽著「廣泰成」三個金字;字的兩旁是黃綠相間的兩條龍,兩龍搶向金字上端一個冒白煙的龍珠。
(這裡李喬用了附注解釋「廣泰成」的由來。) - 「呵!廣泰成——黃大獅!」
「黃大獅啊!黃金裘來啦!」
是黃金裘駕到。這不是夢吧?兩人全給震攝得像一截木樁,動都不動。直到那一排黑亮的槍管在鼻尖上晃動,兩人才同時醒了過來,然後飛奔下坡,向剁三刀報告。
……
「砰砰!砰砰!砰砰!」一陣排槍響起。
「這是大獅的排場。」歪頭軍師說。
……
剁三刀和歪頭軍師整一整襟袖,踏前三步,站在軍隊正前面;軍隊倏地左右一分。兩人抱拳弓腰長揖。
「大師辛苦了!柯山塘請安!」
在他們抬頭之際,三頂轎門已經打開;從第一頂轎子出來的,正是肥胖滾滾,高頭大馬的黃金裘。向來的傳說,他總是坐最後一頂轎子的。
……
「呵呵!好!好!」黃金裘多肉的巴掌,在剁三刀左肩一拍;他突然煞住腳步,靈活地旋動肥胖的身軀,舉起左手,伸出拇、食、中三指,向天空指了一指!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又是接連三陣密集的排槍。
「大師?」
「呵呵!我要他們連雞鴨狗貓統統醒醒,這是廣泰成的黃某到來也!」
(接下來一段是黃金裘指示剁三刀如何宣傳他人已到南湖,細節請看原著,重點來了。)
「嗯,此計一出,包準半年內,南湖安寧平靜———走,我們馬上就施展一番。呵呵!」
劉阿漢一直在這位大人物後面,若即若離地跟著,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果然這個人帶來了「一計」,看樣子,得好好幹上一場啦。一陣興奮,伴著隱隱的疑懼浮上心頭。同時,他又想起了阿陵。他決定看一場「熱鬧」再走。
黃金裘是台灣中部一帶最富傳奇性的人物。關於他的傳說,多的不勝枚舉;有人說他的武功十分高強,有人說他根本就是獅子精……
……
(接下來近兩頁都是在敘述黃金裘發跡與過往事跡,敘述最後接——)
據說他手下的隊伍,從未給先住民打敗過;用兵出擊,總是神出鬼沒,令對方喪膽不敢抵抗。所以已經成為先住民最懼怕的人物。
現在,黃金裘既然肯定表示南湖一帶不會出事,當然是可以信賴的。不過剁三刀和歪頭還是不十分放心。因為目前的形勢險惡,迥異於尋常,也許很快就要觸發一場慘烈的廝殺。
◎
我說李喬利用人物帶著劇情走的功夫就在這,他會利用非常鮮明的角色,帶出那一陣的社會發展,說完又馬上轉回主題,絕不影響劇情進行。
我不太確定(大概也很難確定)李喬當初使用這技巧(?!)是預先想過,還是自然而然寫出來就是這個樣子——但不管是哪個,我佩服就是。
- 稿子寫完才發現手邊一落書還沒讀。
自己買的不提,圖書館借的還有光復版的沈從文、遠藤周作,弗朗索瓦.莫里亞克《愛的荒漠》,卡夫卡《城堡》,陳平原《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李喬的《寒夜》。
想特別說說《愛的荒漠》,遠藤周作還有《寒夜》。
弗朗索瓦.莫里亞克這名字我想應該知道的人不多才對,但人家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重點是愛的荒漠寫得真好。我隨便翻開截個一段: - 「雷蒙,你有香煙嗎?我已經忘記煙草的味道了……謝謝……我們走一走?」
他驚愕地聽著自己的聲音,他好像是一個虛假地被聖跡治癒的病人,他原來以為癒合了的傷口又突然裂開。今天早上在實驗室裏,他還感到那種信徒得到赦罪以後的喜出望外的輕快;他在心裏尋找愛情的位置,再也找不到了。他用一種莊嚴的、稍稍顯得平庸和自負的語氣對羅班松說,從春天以後,輕歌劇院裏一位跳舞的姑娘有時使他在工作上分心!「我的朋友,一個熱愛研究,有雄心想成名的學者,總會認為在情欲上花幾小時,花幾分鐘,純粹是浪費時間……」
羅班松把不馴服的頭法往後撂一撂,往被酸性藥品燒壞的工作服上擦擦夾鼻眼鏡的鏡片,鼓起勇氣說:
「不過,愛情總還是……」
「不,親愛的,在真正的學者身上,科學除了短瞬間的消失之外,不可能不壓倒愛情,否則他會怨恨一輩子,因為,如果他的全部熱情都傾注在科學上,那他會得到更高尚的滿足。」
「的確,」羅班松回答,「大部分知名學者可以有性愛,但很少人是真正熱烈的情人。」
這天晚上,醫生明白了為什麼學生這番話使他臉上發紅。雷蒙一句話:「我見到了瑪麗婭.克羅絲。」就足以牽動他的情欲,他原以為它已死去,啊,其實它只是麻木了……一句話就喚醒了它,餵養了它,於是它伸個懶腰,打個哈欠,又站了起來。它無法擁抱它所渴望的東西,只能在語言中求得滿足。是的,無論如何,醫生要談談瑪麗婭.克羅絲。
《愛的荒漠》的好,好在沒有「作者的介入」。沒有作者的介入這話聽起來有點怪跟不合理,可細讀之後讀者會發現,作者只是把所有角色,可能有的思緒、平時會說的場面話,一五一十描述出。作者不告訴我們這是好或是壞的,他只是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至於評價——那是讀者(我們)的事。
之前跟人討論意識流,維基百科裡頭有個說法叫「退出作者」,我當時看過最「退出作者」應該是谷崎潤一郎,但現在還得加上弗朗索瓦.莫里亞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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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說遠藤周作還有《寒夜》。
光復版當代小說家讀本的遠藤周作,裡頭收了篇遠藤年輕時代寫的《海與毒藥》。這一陣我對日本中老年紀的作者,比方大江健三郎跟遠藤周作很感興趣。前一陣剛讀完大江29歲寫的《個人的體驗》,這會再讀遠藤周作——有一種我還形容不出來的感覺,在我心裡。
勉強要說,該是佩服吧。有天份且又非常努力——真的很不容易。
至於李喬的《寒夜》,我很驚訝它很好看。一般說來,歷史性強的小說常容易寫得瑣碎,被歷史這個包袱困住了。但李喬很微妙地填進一定的劇情——讓人物帶著劇情走。
不好寫。
目前在我心裡評價不輸東方白的《浪淘沙》,我想我會接著讀完底下兩部《孤燈》跟《荒村》。
圖片取自http://lokwan.promobook.net/blog/2006/04/post_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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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好要從《八十年代訪談錄》裡截些阿城的談話,唉,可再三讀取才發現,他的話好難截啊!前因扯後果,單截一段就怕會失真,可自己下的承諾我又不想違,所以來吧,截個幾段再添上一點輔助說明,我想應該可行。
開頭這段比較完整。我非常喜歡阿城的觀念,截完下頭再來說說我的想法。
阿城:
我覺得八十年代對某些人,是他最重要的生命歷程。對於自己的生命歷程很重要的階段,他不能忘記。有的人恰好在八十年代,有的人可能在七十年代,有的人可能在九十年代。這才是他為什麼會重視八十年代,因為重視自己那個最重要的生命階段。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我從來不去跟我父親說共產黨。為什麼?那是他從青春期一直到他右派時期,最重要的人生經歷。否定對他是非常痛苦的。 - 查建英:
這和我父親一樣。雖然他後來一直政治上不得志,但他是在年輕的時候信了左翼。本來他是地主兼商人這麼一個家庭出來的少爺,結果他自己上學時讀了那些左翼的書,又是一個熱血青年,他就信了這個了,以後他一輩子沒有改變。你讓他到晚年再改變,那太痛苦了,不如他就別改變了。
阿城:別改變。
查建英:非要把他那幻象捅破,說明那個爺爺奶奶是假的,那他太難受啦,等於把他一輩子的價值、信仰給否定了。
阿城:
但是有一點,回顧你的經歷,假如這個經歷冒犯、侵犯過別人,在這點上你不能迴避。如果你還要活下去,就得掂量掂量,雖然你的經歷對你很重要。這是一種真,丹青要歷史之真,我比較要的是人性之真,我想丹青也是要人性之真吧。總是這樣,表達不好,容易滑走了。我就常常告誡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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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與查建英這段文字,常會讓我想起我以往一些「仗義執言」的舉動。當時我覺得我「很對」,我有那個義務要去戳破假象等等——但年紀再長了一些我發現,我當時憑的那個「義」,或許帶著許多的驕傲。因為我是對的,別人是錯的。
世間事很常是這樣,當我們認定我們「很對」,通常就等於「錯了」。因為極端,不管再對也會導成錯誤。我現在才慢慢曉得。
所以現在越來越少「仗義執言」,不是看見萬世太平,大抵是懂了尊重,了解我認為錯的事很可能是他人依憑活在世上的那跟稻草。換個角度,原本錯的,也好像有那麼一點對了。
但事情也不是這麼終了,就像上頭阿城說的,
回顧你的經歷,假如這個經歷冒犯、侵犯過別人,在這點上你不能迴避。如果你還要活下去,就得掂量掂量。
只是那個掂量,不是旁人做的,是當事人自己。他不掂量想這麼捱蹭一輩子,那也是種選擇。旁人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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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這段比較短些。
阿城:
我想我起碼不是一個「主義」者,事情一到主義,就封閉了。我喜歡丹青表達的那種可能性。其實西方東方都有建立系統的傳統,只是西方力求一個完整的系統,比如馬克思。可是,系統一完成,就意味著終結,死亡。為什麼?可能性沒了。你把這個世界解釋完了以後,可能性就沒有了。這是你自找的呀。這些年他們在否定形而上了。形而上就是最大的系統。老子也講形而上,但他不是那麼肯定地描述,是恍兮忽兮。另外,由於焦慮,我們現在對時間的承受力越來越脆弱,毛澤東就急得像火燒猴兒屁股:共產主義?一萬年太久!中國這才一百年,到五百年的時候,你再去看。
查建英:現在焦慮的很多事情都會過去。
阿城:
都會過去。宗教裏面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就是渡,尤其是佛教。但我們通常理解為:渡是一個手段,盡快地到彼岸,彼岸是最重要的。渡的時候,一切皆苦,彼岸才有價值。天啊,渡有渡的好啊!
◎
上頭這段我沒什麼好說了,就是這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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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去找別人沒看到的東西,我們要去看到。
─《心的視界》
- 大概一年多前吧,柯錫杰的《心的視界》出版,網路上可見許多熱愛攝影的網友們熱情推薦《心的視界》,說「很好看」。我這人就是拗,別人跟我說好看但我沒看到,我會選擇不相信。但這一次忘了是因為看見誰的讀後感,對方說了什麼我也忘了,但我知道我上了圖書館查尋,通閱借回了它。
一讀,才知道,「真好看」。 - 好看在於,書裡一邊是照片,一邊是柯錫杰對該照片創作時的想法、回憶、感受。網友Owen說柯錫杰的照片有「充滿難以言喻的張力」,有「文字難以表達的東西在裡面」。而我在想,之所以會讓人看來有那種感覺的最主要原因,該是攝影者的那顆心。(心)它的寬,讓觀者就像站在大海面前一樣,心靈一下就被震懾了。
我的說法會不會太誇張,這要你自己翻開來看。
說來,我特別喜歡裡邊第47頁的行,柯錫杰在突西尼亞拍的騎驢的女人。一顆樹(只看得到樹稍),灰濛濛的天空,穿白衣騎驢的女子背影就落在中間略右之處。我看這照片看了很久。一般想像偌大天地間僅有三物(人、樹、驢)該當會讓人覺得寂寞,但沒有,我在裡邊看見了希望,還有自由。
◎
一個有心創新的人,要去找出自己的攝影語言。這要靠他從每天拍的東西裡面,去慢慢發現自己到底要走什麼樣的路。他要建立一套自己的美學,而這美學必定從一個人的內涵而來。我們是怎麼樣的人,自然的,我們就會走上反應我們自己內心的路。如果跟別人都一樣,表現出來就只會是皮毛……也走不出自己的路。
把眼睛、耳朵關起來的,絕對不行。不肯用心思考、領會的,也不行。真的要把攝影學好,不是那些《快速入門》、《技巧解說》的書能告訴我們的。去看表演、去看舞蹈、去看名畫、去聽音樂、去讀各種領域的書,詩、散文、小說,哲學、科學、天文學……必須通通都讀。
用全身每一個細包去感受、去了解這個世界,把我們的心充實,它才能在我們的眼睛透過觀景窗觀看時,給予我們最大的回饋。
─《心的視界》
- 「不要再偽裝成水蜜桃了!」
這兩天每次親吻妹妹臉頰,我總會一邊這麼喊。她的臉啊,真像水蜜桃(雖然我從沒吃過「真正的」水蜜桃)!可那粉紅色澤、陽光照耀時像會發亮的小汗毛,親下去便能感覺到的水潤觸感,嘖嘖,恨不得咬上一口。
每次聽我一喊她便會嗲聲回應:「我才沒有偽裝成水蜜桃呢!」
我啊,真是嫉妒將來跟妹妹談戀愛的那個男孩吶!她可是我細心呵護、照顧栽培出來的「水蜜桃」——啊!
◎ - 端午節,哥哥提議要去文化中心圖書館看書兼吹冷氣,我想剛好可以在圖書館把王小波《黃金時代》最末的「我的陰陽兩界」看完(手邊簡體版讀來還是有那麼一點「作業困難」),沒多想母子三人就騎著摩托車出門。忘了圖書館跟著放假,撲空,三人只好轉往《政大書城》。
在Scott書櫃上發現《八十年代訪談錄》,依稀記得書店裡邊有,重點是阿城。邊看著查建英與阿城對話我一邊笑,偶爾還會唸給妹妹聽(她就貼我身邊看她的書)。
比方像這個——
所以所謂小學,就應該放羊,讓他們長身體,防止近視而已。
我唸完跟妹妹說我小時也養過羊,但現還是近視了。
還有,
查建英:他們一直就是這樣吸麻,現在還吸?
阿城:不吸為什麼那麼簡單的節奏他們跳通宵?嘭嘭嘭,傻逼啊?
阿城的話要拿起來唸,揣摩他語氣表情唸起來就很逗。當然妹妹不懂我在笑什麼。但她喜歡看我開心。
這本《八十年代訪談錄》圖書館有,本是打算借的,也真通閱了,可看完了阿城後我發傻抱著它不放,嘴裡邊喊著:「我不想跟它分開啊——不要——」
哥哥妹妹嘆氣,揮揮手要我上樓結帳去。
還買了台灣書店出版的《孫子》與三民出版的《水滸傳》。我跟哥哥誇說這本《孫子》有一點最棒——
有標注音。
他聽了噗地笑出來。
◎
我發現隨手記越寫越不像日記,擺明就是要給人看,哪有一點「私」的意思。
圖片取自http://www.ttv.com.tw/WeekendReport/viewpoint72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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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對其他作者來說,寫小說最樂之處何在;但如果問我,我定會說是寫到第五、六章(大概累積四、五萬字左右)的時候吧!
所寫的男女主角已經很順利與我融為一體,當我打出某某(男人名),我就馬上變成某某。而當打出女主角名,我又馬上變成女主角。那種瞬間角色互換的感覺,真是,好過癮啊! - 到現在我還記得昨晚睡前腦子裡編織的劇情,某某對某某說了什麼,而某某又做了什麼樣反應——最妙的地方就在,想的過程中突然覺得「不對、這樣太快了」,思緒竟也能往前倒帶一小段,重新來過——
每晚睡前我都會掙扎要不要提筆把念頭記下,我對自己記憶力越來越沒自信。可我也發現,拼了命(與睡神掙扎)寫下的文句常會不忍卒睹到某種程度去——不是語句斷裂,就是字體潦草到極難辨識(應該跟沒有戴眼鏡跟沒開燈摸筆就寫有關),最近養成習慣是讓腦子跑,然後跟腦子說,「要記得噢」,想完直接睡覺。
信賴腦子也有好處,它就像隻乖狗,雖不至到一五一十全沒變樣,但一早醒來再想,七七八八輪廓大致還是跑不掉。
不過越是入戲,手邊書就越是「重要」,它不是輕鬆到不花我腦子,就是得有趣到可以把我整個人注意力拉走。最近在讀村上大叔35、36歲寫的《村上朝日堂嗨嗬!》就是趕稿良伴,太有趣,強力推薦(沒趕稿的人就隨便你們看不看,反正村上春樹的書已經紅到不需要我多說了)。
我大概描述一下讓我哈哈大笑的段落。
話題從英語會話開始,接著說到村上大叔老婆的妹妹突然開始去英語教室上課,理由是怕在路上遇到外國人問路而答不出來,她覺得那樣很糗。
然後重點來了。
村上大叔喜歡史考特.費滋傑羅我想很多人都知道,有一年他到美國明尼蘇達州的聖保羅,看了一場以費滋傑羅故事改編的戲,看完一個司儀上台介紹他,大家就拍拍手歡迎他上去——這時得先岔開話題說一下村上大叔是不擅言語的那種人,日語據他說會講得結結巴巴,想當然英文會話也好不到哪去。接下來看村上大叔自己說:
我打算簡單打個招呼就退下的,可是竟然有十個左右的人舉手提出:「村上先生,史考特.費滋傑羅的文學在日本的評價如何?」之類麻煩的問題來,讓我覺得真想死掉。因為我在日本連用日語都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說過話,何況用英語?不可能會說。更何況是相當複雜的專門話題。完全不行。
當時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還有人家是不是理解了,我完全不記得。藉著名為必要的內分泌的幫助之下,覺得好像總算撐過那個場面,又覺得好像讓善良的聖保羅市民陷入一片混亂後離開會場似的。我稍微想學英語會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所以被外國人問路,而答不出來的羞恥,其實並不算什麼。真的不算什麼。
每次看到村上大叔寫這個,我就會覺得,嗯嗯,真好。(有種我跟他會合得來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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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沒有說過我喜歡大江健三郎的原因?好像有吧?還是沒有?不管,反正再說一次也無妨。
先把距離拉遠些。
常年創作的作家,尤其又得過某某獎後,常可以發現他們會在各報章媒體上闡述自己的創作理念。我並不是說這是錯的。我只是懷疑在創作那當頭,真有幾人會先考慮卡爾維諾什麼創作的五個準則。我說懷疑的原因是——創作靈感很像性慾,衝起來瞬間腦子想得到大概就是紓解——或許真有人能在性慾高張時還能控制自己先去藥房買排避孕藥吃最好空隔三小時;還是親吻纏綿時腦子真還記著內褲穿了兩天沒洗該先換一條——我的意思是,慾望當頭確實有些人可以考慮、儲備良久後仍能進入情況,但有些人不行——而我發現,不行的人應該佔多數才對。
只是沒幾個人願意承認。 - 我這兒說的是作家,尤其是得過獎的。很少有人敢這麼大剌剌承認——其實我在創作當時腦子裡根本沒想到什麼輕啊快啊準啊顯啊繁的,只是啪啪啪寫下去。吉川英治在《宮本武藏》4這麼寫著:
但是以一個劍法家的觀點來看,武藏還是稚嫩的階段。他的流派及劍法毫無章法、體系或理論根據。這也許是他的命運吧!堅信不疑的信念,都要實際去體驗。理論則等之後躺在床上想也還不遲。
大抵就是這個意思。象徵與意涵,常是日後才補上的東西。
我很少看見人承認他是這麼寫的,但很少不代表沒有。有,大江健三郎就是其中之一。而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坦率。
就我本身而言,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根本不存在具有性關係的戀人,代之於此,我只是一個讀書人,當時閱讀了大量同時代的美國及法國小說作品。我所考慮的,只是借助這些描述而表現出來的觀念性的性問題和女性形象。我只是試圖塑造出一種新的形象,以有別於日本文壇此前一直描繪的女性形象——美好的風趣及柔和的氛圍、溫婉的女人及沉穩的肉體,好比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筆下那些女性形象。我想寫出具有肉體魔力的、與理性對立的性……
我也曾以素描手法,寫過若干描繪性狀況的短篇小說,卻沒能寫出一個人成長的清晰過程,畢竟當時自己也還沒有成長起來。對於這一點,當時我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安,不知道自己筆下的那些青年今後將去往何方。在寫此類小說同時,我更是以理論來闡述這一切。
……我年輕時關於性的人、政治的人之構圖,完全是觀念性的,構築的理論如同火柴棒做成的工藝品一般,然後貼上小說的皮肉,我本人只是在這風面擁有非凡的才能而已。有一個時期,我被報界視為「在性的側面具有衝擊性表現的新作家」。我也曾想聽之任之,但是那就終將成為剛才說過的「火柴棒做成的」作家。
關於性,或者說關於女性,我後來能稍稍認真地進行思考,還是在年逾五十寫出《致令人懷念的歲月的信》之後吧!從那時開始,作為實際創作的作品來看,我的晚期工作已經開始了。我是一個道地的晚熟作家,尤其在對女性的描寫方面……
—《大江健三郎作家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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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著《依隨你心》時我邊翻到前頭看作者簡介,1957年出生的蘇珊娜.塔瑪洛在她37歲時出版《依隨你心》。本一開始我以為塔瑪洛年紀已有一把,想不到不是。37歲卻用了一個老祖母當主要述說角色——不能說奇怪,但我並不適應。
我會忍不住懷疑書裡那些經歷、那些栩栩如生的傷痛,到底多少是出自於作者內心。而其中我覺最薄弱部分,應該是老祖母的女兒「伊拉麗亞」——怎麼感覺老祖母跟她女兒很不熟似?!如果老祖母的小孩正是書中將會收到信的年輕女孩,就自然多了——但,這是塔瑪洛的設定,這是她選擇的方式,這是她的故事,我無能置喙。
除了書中老祖母與女兒感覺不熟這點令我彆扭外,其他部分都很棒。我特別要說說P123頁部分的「光」,我截一段在下面。 - 一個女友讓我跟她的告解神父見了兩、三次面,見完面以後我比原來還要沮喪。他的話都是虛情假意,一味讚揚信仰的力量,彷彿信仰是路邊隨便一家商店就買得到的食品。我沒辦法接受厄內斯特的死,而發現我並不擁有自己的光,讓問題更難找到答案。你想想看,當我遇見他,當我們之間有了愛,我在剎那間以為我的人生找到了解答,我以為我的存在,為所有與我一起存在的事物感到快樂,我以為登上了我旅途的最高點,最穩固的一點,堅信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將我從那裡移開。我心裡略帶驕傲的自信,是那了解一切的人的自信。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相信是靠我自己的腿走完了這段歷程,其實我自己連一步都沒跨出去過。我沒有察覺,但在我胯下有一匹馬,是牠於旅途中向前邁進,不是我。直到馬死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腿,發現它多麼軟弱無力,但是我要前進,於是踝骨讓步了,踏出的步伐搖搖欲墜跟幼兒或老人家一樣。曾經我想過隨便找一根拐杖來撐著:宗教是一個,另一個是工作。但這個念頭並沒有持續多久。我幾乎隨即領悟到這不過又是一項錯誤。四十歲不容再犯錯了。如果赫然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得有勇氣看著鏡中那樣的自己。我得從頭開始。是啊,從哪裡呢?從我自己。說的容易,做得難。我在哪裡?我是誰?我最後一次是我自己,那是什麼時候?
—《依隨你心》
這篇文章我想連接施老師那篇「認識你自己」;甚至可說是他的「認識你自己」引發我寫出這篇讀後感想——那個「光」,尤其生來條件就優沃的人們啊,真的,要特別注意。
有沒有想過,現在讓你全身發亮的「光」是打哪來的?真是因為你自己會發光,或者只是反射?如果我們並不是光的來源——再想一想,萬一哪天光之源不再閃亮,你、或說我們,該如何自處?
京極夏彥在《狂骨之夢》裡寫了這麼兩句——
在相信時什麼問題也沒有,問題在於相信的東西崩壞了的時候。
塔瑪洛寫的那段,正是上頭兩句話的最佳闡述。
- 那個什麼Oracle神廟上面不是刻「Know Thyself」嗎?認識你自己。
- 全文轉載自BJ雜記
自從《新鮮人找頭路》以後,一堆人寫email來問我要怎麼找工作?
ㄟ……拜託,那是寫給「新鮮人」看的,就是明明很呆,卻覺得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的那種人;或者覺得自己很呆,也真的很呆……無論怎麼看就是呆的那種人看的。 - 不是寫給你們這些家庭主婦再就業、整天忙碌卻賺不到錢的業務、海歸回流第二春、老是抱怨自己有志難升的上班族、寫了小說賣不出去的文藝青年,或是想創業又沒Guts──的無聊人士看的。
再說,你都已經大人大種了,還搞不清楚這個世界的真相嗎?
錢啊,只有錢是「實在界」唯一的「實存」啊!
不管怎樣,那裡有錢那裡去,什麼尊嚴啊抱負啊,全都拋一邊去,最起碼也稍微藏起來一下。把錢弄到手了再說。
答案夠簡單吧。
比較難的問題是,「去哪裡找錢?」
ㄟ……這個問題拿來問一個窮老師不是很怪嗎?我的可支配所得已經低於全國家戶平均了耶。
如果真要我回答,我會告訴你,不是「往外面找」,而是「往裡面找」。
不是有人說過,「越旅行越裡面」嗎?人生旅途亦復如是。
你自己能幹什麼,只有你自己知道,問我幹嘛?
我跟你說我自己能幹什麼好了。
--我會練肖話。但是不會寫那種無病呻吟的繞口令論文。
--我也會講很虛偽的話,很會拍馬屁,只是不爽拍而已。
--要我當老闆沒問題,要我「升級當幹部,上任當分部長」,不幹。
--人家說我貧賤,我甘之如飴。
--我會從很複雜的東西看出很簡單的事,反之全然不行。
--我喜歡幫別人出餿主意。看洋基一直輸,老是在想那兩億美金要怎麼花,才能打造一支無敵球隊。
--我對沒幹過的事都有興趣,沒幹好的事會一試再試直到幹好為止,就像小朋友打電動一樣,死就重練,死就重練……一直到破關。和小朋友最大的不同是,他們只打電動。
……
……
像這樣把它一條條列出來,答案就會慢慢浮現了。
那個什麼Oracle神廟上面不是刻「Know Thyself」嗎?認識你自己。
圖片取自http://www.grisel.net/delphi.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