耬就長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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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李銳的《太平風物》,感覺非常特別。書裡邊的故事一小篇一小篇,照我往常閱讀習慣,我該是看不慣短篇——可也不知怎麼搞的,李銳的短篇寫得挺「足」,人地物景裡邊通通備齊了,只是篇幅短了一點——我有一種看了較短的長篇小說的錯覺,我也不知我這麼說到底多少人能懂。
至於為何標上「殘景」,可以說,出現在《太平風物》裡的器物,有些是還看得見;但大多已不存於世人(尤其是台灣人)腦海,像「摩」,我這麼寫有幾人能在腦中想出「摩」的模樣?鐵定少吧! - 我偶爾覺得小說家,常也具考古學家身分。許多世人早已淡忘、遺忘的器物甚至感情,他們卻像拾獲擁有什麼寶貝似,念念不忘,還時時拿出來細細寫它一寫。會覺得他們真是傻子——但怎麼著,我就是喜歡傻子。
《太平風物》裡邊故事還有一特色,沒有幸福美滿的結局——不太確定這是否為李銳所想。因那些器物許多已不存於人心版,所以不想寫出什麼幸福快樂結尾。但也不狗血,那種愁悵就是淡淡的,像花香。你摸不著,但你知道它存在。
底下我附上一段內文,說來它算是《太平風物》最歡樂的一段了:
說到這,老福田笑了,「爺爺真是囉嗦,說了幾千幾萬年,也沒說出耬到底是誰做的。」
牛牛瞪大眼睛,「爺,後來呢?爺。」
「後來,又過了幾萬幾千年,出了個魯班爺。魯班爺是天下手藝人的老祖宗,魯班爺心靈手巧,啥都會做,咱們使喚的斧、錛、鑿、鋤、鐝、犁、磨,咱們住的房,走的橋,拉的車,都是魯班爺想出來、造出來的。那個時候,大人生孩子,孩子再生孩子,子子孫孫生出千千萬萬。地上的人一多,糧食就不夠吃了。存不下糧,一遇上災荒年,餓死的人成千上萬……說這一天,魯班爺作在地頭上正發愁,想著想著睡著了。恍恍惚惚聽見有人叫他,扭頭一看,原來是地母娘娘。地母娘娘躺在身邊對他招手。魯班爺還不知道到底要幹啥,就叫地母娘娘拉到懷裏了。魯班爺這才明白原來是要他行男女之事。」
說到這,老福田又笑,「牛牛,爺爺現在還不能跟你說啥叫男女之事,等你長大了娶了媳婦就知道了。」
牛牛就催,「爺,你倒是快說呀!耬呢?」
「地母娘娘讓魯班爺和他一連行了三回男女之事,轉眼就沒了蹤影。魯班爺醒過來一看,青天白日,身邊啥也沒有,原來是一場夢。魯班爺細細一想,一下明白過來,撒種的工具到底應該咋做了……」 - 圖片取自http://store.pchome.com.tw/asiaeye_so_pretty/M0031589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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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報出版的《漫長的告別》書末,村上春樹幫瑞蒙.錢德勒寫了篇勒勒長的介紹。讀著村上寫的瑞蒙.錢德勒,我突然有一種羨慕的感覺——
一個作者活在世上,能夠讓另一個作者如此深愛著,真的是件很幸福(且驕傲)的事。
而日前我在aNobii的組群裡正好聊到個話題,施老師寫道:
魯迅、王小波、阿城能學嗎?巴特、Leguin,吉川能學嗎?那是老天給的玩意,凡人學不成的。
凡人能學的不過是村上春樹、張愛玲這級,可這級學了一窩蜂,沒意思。
而村上這麼寫瑞蒙.錢德勒(我覺底下段落有點像在幫老師做補充的感覺)—— - 錢德勒的文體和海明威不同,也不同於漢密特。自我存在之場所,對海明威而言是「前提上必須具備的」,對漢密特來說是「可有可無的」,而錢德勒則帶進了「假設」這個新概念。這正是最為小說家的錢德勒所創造的、原創的部分。……
錢德勒為什麼要採用這樣的手法呢?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讓他自己敘述的虛構故事更主動、更生動、更有說服力。……他曾寫道,小說中的私家偵探「並非真有其人,而且不可能存在。他是一種行動的擬人化,一種可能性的誇張。」那當然是錢德勒刻意如此設定。如果在小說中必須設定馬羅是擁有寫實的自我、更加寫實的人物,像海明威小說中的尼克,那麼錢德勒的小說應該無法像現在這麼自在。且果真如此的話,馬羅帶出的美學與哲學,或說他的行動規範與雄辯,也化為薄薄一層的布景而已,而小說本身就會變得不自然、拙劣的連環畫了。模仿錢德勒文體的作家所書寫的作品,好像往往落得如此下場。
請容我大膽假設,很多人學村上春樹、學張愛玲,所以學得四不像原因,大概就是缺少了村上說的,那個專屬於作者本身「所創造的、原創的部分」。
因為模仿者並不是真的村上春樹、或張愛玲本人——你尋著學來的、自己也莫名所以的「觀看的角度」去看世界,進而化為文字,你說,你的文字如何能不變成不自然、拙劣的連環畫呢?
昨天我跟老師聊起,我覺得他的文字不輸金庸(我個人認定),原因在於,老師真的有屬於他的、特別的行文風格,與觀看審視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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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附上一段錢德勒認為作家一天至少要花四小時與寫作「正面相對」的段落。
我認為具有生命的文章,大概都是用心寫就的。寫作會讓人疲勞、消耗體力,就這個意義來說是激烈的勞動,就意識的努力而言,卻不能說是辛苦的勞動。對於從事寫作這一行的人來說,重要的是一天要有四小時左右不能做寫作之外的事。這段時間什麼都不寫也可以,如果沒有靈感的話,沒必要勉強寫東西。望著窗外發呆、倒立、在床上打滾也沒關係,但就是不要讀書、寫信、打開雜誌、簽開支票等等,不要做這些有意圖性的事。這四小時內要二選一:書寫作品,不然就是什麼也不做。(中略)這樣的方法很有用。只有兩項規則,非常單純:1.不必勉強寫東西,2.不能做其他的事。以後就隨便怎樣都可以。
─Raymond Chandler
村上在裡邊這麼寫——
錢德勒所言深得我心。專業作家每天都要和書寫行為正面相對,就算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還是要確實懷著書寫的心態。這大概是和專業道德密切相關的問題。
- 稿子即將完結時候,妹妹不在身邊。她一不在身邊,我才發現,我是那麼需要她。
我需要她溫暖的小手,甜甜的笑顏,毫不保留、熱情的擁抱——每每張眼看見她睡在身旁,我心頭那感覺,真的只有那兩字可以形容,幸福。
我當然也很喜歡哥哥,但或許是信賴與專注度的問題,我沒辦法像接觸妹妹那般、毫無顧忌把自己的重量施加在哥哥身上。哥哥較瘦,跟我碰在一塊就像骨頭貼骨頭,他痛我也痛。但妹妹,從小就是一副很適合擁抱的體型。 - 也是最近,朋友受了情傷,日日為心痛所苦。總在這時候我會更深刻體會我的侷限與能力不足——就算我感同身受,也沒法減少他的難過於萬一。心痛的酸楚與難捱,他只能獨自體味,難以化做文字語言說出,那當下,我告訴他加油鼓勵什麼放下全屬風涼——換作我我也沒辦法,所以我能做的,至多,就是些電話上的陪伴。
可愛的小貝也正好遇上關卡期,只是她害羞,不好意思打擾我。
每每聽見他結束通話前那一句「謝謝」,我總會想起妹妹那毫無保留的擁抱。或許在肢體上我無法接觸到對方,但,我希望這個訊息可以傳到需要的人那裡,需要一點溫暖的時候,來找我,我這兒有。
不要忘記了。
圖片取自http://www.miolife.com/?15861/viewspace-29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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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段截錄出自王小波《青銅時代》上,我非常喜歡。
……到了將近四十歲時,我讀了王道乾先生譯的《情人》,又知道了小說可以達到什麼樣的文字境界。道乾先生曾是詩人,後來作了翻譯家,文字功夫爐火純青。一生坎坷,他晚年的譯筆沉動之極,請聽聽《情人》開頭的一段: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裡,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我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很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你比年輕時還要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貌。」 - 這也是王先生一生的寫照。杜拉斯*的文章好,但王先生譯筆也好,無限滄桑盡在其中。查先生(查良錚)和王先生對我的幫助,比中國近代一切著作家對我幫助的總和還要大。現代文學的其他知識,可以很容易地學到。但假如沒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這樣的人,最好的中國文學語言就無處去學。除了這兩位先生,別的翻譯家也用最好的文學語言寫作,比方說,德國詩選裡有這樣的譯詩:
朝霧初升,落葉飄零
讓我們把美酒滿斟!
帶有一種永難忘記的韻律,這就是詩啊。對於這些先生,我何止是尊敬他們——我愛他們。他們對現代漢語的把握和感覺,至今無人可比。一個人能對自己的母語做這樣的貢獻,也算不虛此生。
道乾先生和良錚先生都曾是才華洋溢的詩人,後來,因為他們傑出的文學素質和自尊,都不能寫作,只能當翻譯家。就是這樣,他們還是留下了黃鐘大呂似的文字。文字是用來讀,用來聽,不是用來看的——要看不如去看小人書。不懂這一點,就只能寫出充滿噪聲的文字垃圾。思想、語言、文字,是一體,假如唸起來亂糟糟,意思也不會好——這是最簡單的真理,但假如沒有前輩來告訴我,我怎麼會知道啊。有時我也寫點不負責任的粗糙文字,以後重讀時,慚愧得無地自容,真想自己脫了褲子請道乾先生打我兩棍。
孟子曾說,無恥之恥,無恥矣。現在我在文學上是個有廉恥的人,都是多虧了這些先生的教誨。對我來說,他們的作品是比鞭子還有力量的鞭策。提醒現在的年輕人,記住他們的名字、讀他們譯的書,是我的責任。
裡邊說的杜拉斯便是Marguerite Du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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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歡下頭這一段。讀起來有一點悲傷,這是警惕。
前往美洲,一七七八年
女孩的舅舅賣了她。艾比斯先生以工整的筆跡寫下這一句。
單單一句話便道盡故事,其餘只是枝微末節。 - 有的人,一旦我們對其敞開心扉,就會深深受傷。瞧,這兒就有這麼一個好人,不論是依他自己的標準,或是朋友的評斷,都是個好人。他忠於妻子、寵愛孩子、關心祖國、盡心工作,連屠殺猶太人都辦得既有效率又完善。他播放音樂安撫猶太人的情緒,提醒他們進「浴室」的時候別忘記自己的號碼,免得出來後拿錯衣服——此言平撫了猶太人的恐懼,讓他們誤以為走出浴室就能獲得新生。這位好好先生甚至仔細監看屍體一一送進焚化爐。若說他還有什麼煩心事,就是那些進毒氣室的禍害多少還是影響了他的心情。他知道,自己若真是個好人,就該因為這些禍害消失而歡喜。
女孩的舅舅賣了她。只這樣寫,事情顯得多簡單。
鄧恩曾說:「人非孤島」。但他錯了,人若非孤島,就會迷失沉溺在彼此的哀愴之中。人人孤立於他人的悲哀之外(別忘了,島之所以為島,正因其孤立於大陸之外),這不止是天性,也因為生命只是不斷重複同一套形式架構。這架構不會改變:人出生,然後因不同原因死去,其間細節則任個人經歷填補。
你的生命與其他生命沒什麼兩樣,你的人生際遇卻與他人迥然不同。人生恍若雪花,或如青豆(你看過莢裡的豆子嗎?仔仔細細一顆顆觀察,只要觀察夠久,絕對能看出每顆豆子的不同),看似個個相同,實則獨一無二。
死一千人、死十萬人,「死亡達到百萬人」——我們看見的就不是「個體」,而是一串數字。一旦我們正視個體存在,統計數字便成了活生生的人——這是天大謊言,因為許許多多受苦的人,只能化為麻木無意義的數字。
看看這個孩子:他肚子鼓成球狀,蒼蠅爬在眼角,瘦骨嶙峋——就算你知道他的名字、年齡、夢想和恐懼,他的人生會好轉嗎?你就能因此了解他嗎?如果可以,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看待他的姊妹呢?那個躺在後方焦土上的女孩,身體歪扭變形,幾乎不成人樣。即便你憐憫這兩個孩子,那其餘成千上萬個挨餓的孩子、那些即將成為蛆蟲食物的幼小生命,又如何呢?
我們在自己與苦難之間畫出隔絕線,安居於自身孤島,他人的痛楚無法傷害我們。我們以珍珠母層似的防護膜將自己與其隔離,使自己的靈魂無須經歷真切苦痛。
虛構的故事使我們觸及他人的思考,使我們身歷其境,透過他人視野觀看外在世界。我們隨時可以在目擊死亡之前,放棄這些故事,縱使心有同感,卻毫髮無傷——我們只要在故事外邊的世界翻頁,或合上書本,就能回到自己的人生。
與他人仿似,卻又迥然相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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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小朋友爸領妹妹去看《瓦力》,我閒閒沒事,就晃到了六合路邊兒的善理書坊。
在裡邊撿了三本書,其一就是西西的《畫/話本》。
剛去上廁所(!),順帶從書堆裡挑了它出來,翻啊翻,第三則,篇名「明堂」,西西在裡邊寫著:
《木蘭詩》是很奇怪的,小學課本裡有。漸漸地,才覺得絕不簡單,而且竟愈弄愈胡塗。許多年後再讀,有些詩句可豁然開朗了。看看唐代的畫作,知道了「對鏡貼花黃」的「花黃」什麼是什麼東西;參觀了秦始皇兵馬俑,見過了出土的金縷玉衣,也明白了「寒光照鐵衣」的「鐵衣」是什麼樣子;當然,還讀通了「勸君莫惜金縷衣」。至於明駝,仍沒弄清楚。 - 《木蘭詩》原詞是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強。
可汗問所欲,「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明駝這詞兒我有些印象,依稀記得好似曾在哪兒見人提過。自廁所出來蹲到書堆前翻了翻,是林以亮的《更上一層樓》。
裡邊寫著:
明駝
席間友人談起,幼時讀古文,讀到「明駝」二字,連老師也解釋不出,究竟何指到現在還沒弄清楚云云。
林以亮回家立翻辭海,見「明駝」條。
酉陽雜俎:「駝臥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則行千里。」按明駝之得名以此。
林以亮說他看了這解,摸不著頭緒。想當然我也不甚明瞭。不過好在後頭還有——
次日我特向饒宗頤教授請教。他認為標點有誤,應該斷句如下:
駝臥,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則行千里。
經他這樣一點,整句的意義便豁然呈現出來。
我是先讀林以亮《更上一層樓》(但還沒讀完)再看西西的《畫/話本》,實在不懂林以亮怎麼天外飛來「明駝」這疑問。現在是懂了,但也忍不住汗顏。當年小時讀《木蘭詩》,見明駝就想它是很耐走的駱駝,哪會像林以亮或西西這樣,為了一個詞還翻辭典還問人哩!
還有,這位饒宗頤教授也真厲害,以我那淺薄的古文讀閱能力,從來不敢想古文裡的標點會有誤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