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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三島由紀夫的《春雪》,正是學界所暢提的「文學」,我想,我大概一輩子也跨不進那個(文學)的門檻裡吧。
讀《春雪》的感覺是很奇怪的;它很漂亮,但接觸時間一久,我心裡就會生起一股想丟掉它的衝動。我嘗試著分析為何它會帶給我如此大的躁動,那種整個人分裂成兩半的感覺:一種是,它很美,不讀可惜。一種是討厭,我討厭書裡那種想很多,被動又不知珍惜的「人」。前兩天在以往摘錄的篇章,溫德斯的《一次》中,找尋到堪可以解釋我意念的文句: - 每張照片後的
這種「對應」
不是由鏡頭焦距決定的,
如同獵人
不是被子彈擊中,
而只是感受到反作用力一樣。
什麼是攝影的「反作用力」?
如何才能從中感受到它?
如何在照片中體現自己?
是什麼東西貫穿畫面?
在德文中描述這個意思
有一個非常貼切的詞,
有著多重的意義和理解:
「EINSTELLUNG」。
指一個人心理上或是道義上
的態度和觀點。
也就是對一件事做好準備
然後領會它。
「EINSTELLUNG」
在電影或攝影中也是一個術語:
指對照片和畫面的安排,
還有,
攝影師拍照時對照相機和
焦躁光圈的校準。
這並非巧合
同樣一個單詞既定義
拍照行為本身
也指在這行為當中產生的圖片。
每張照片的「角度」
都反射出
拍照的攝影師本人的行為。
獵人所受到的反作用力
就如同照片背後不同程度顯現出的
攝影家本人的肖像。
並不是他的面部輪廓被定格,
而是他的態度,
面對他前面的物件。
我忍不住揣測,三島(以筆)捏塑出清顯與聰子這兩個角色的用意——除了導讀說的,意圖證明自己的陽剛雄壯,或者是反小說、對抗近代小說的各種前提、表達人生的虛妄之外——是不是還藏著一種,「作者看待事情的角度」(不管是真實或潛意識裡的認知)在裡面?!
一件事,一本書,觀看的角度絕不只一個;我是這麼認為。清顯的多慮和憂柔,除了「多慮」和「憂柔」這兩種解釋之外,一定可以瞧出另外一種(或數種)涵意,甚至直逼寫作者書寫時的心理狀態。還有愛情,我到現在還在質疑《春雪》被視為很美的愛情小說的理由——我沒有辦法在裡面發現愛這個字眼,我只看見鬥爭:明著暗著來的、階級的、男女的、主僕的、同儕間的。我認為鬥爭才是《春雪》想闡述的要義,愛情,只是襟上香花,點綴用而已。
最後還有一點。
我發現三島非常執著於美,可是他也非常透徹地了解,美,真的只是一種短暫,僅能觀望、無能永遠擁有的夢幻。這部分從後面阿賴耶識的解說可以發現——但就算如此,就算三島明明知道美之不可信任,他,還是無法自拔於渴望擁有(美)的意念。
我驚訝於三島的聰明細膩,他當真寫出了那種對擁有美這事物不自禁的渴望。而同時,我也慶幸自己的駑頓粗俗——上頭這兩點,竟然是我看完《春雪》頭個湧上心頭的想法。
接下來就是讀《奔馬》了。
延伸閱讀:很美的愛情小說?讀《春雪》之一
- 《春雪》目前只看了一半,但因有太多的話想說,所以先行留下記錄(以免看了後面忘前面)。
首先要說的,就是劉黎兒特別為豐饒之海四部曲所寫的導讀。因為我讀的順序比較怪,我先看了最末卷的《天人五衰》,所以讀完《天人五衰》往前翻她的導讀,我馬上被她寫的這句話吸引:
《春雪》本身是很美的愛情小說,…… - 三島由紀夫寫很美的愛情小說?!這疑惑馬上從我腦中閃過。也不是瞧不起三島,而是因為他的性取向太廣為人知,且,許多人都說他是個討厭女人有名的作家。基於上面幾點我借回了《春雪》,心想一定要好好瞧一瞧一個討厭女人的作家,是如何寫出一本教人讚『美』的愛情小說來,不過講真話,讀到現在,我只覺得膽寒。
是,三島由紀夫的文字的確漂亮,不管是從景色、人物、乃至男女主角初次初吻的場景——感覺上所有『美』的條件都已完備,但就因為裡頭那種可怕(我認為可怕)的不協調感,讓我對劉黎兒「很美的愛情小說」說詞,產生了疑惑。
哪裡讓我覺得可怕?我舉例說明。
清顯有個不好的傾向,那就是他輕蔑愛慕自己的人,豈止輕蔑,甚至近於冷酷呢。……本多估計,清顯這種倨傲,就是他十三歲那年知道別人對自己的俊美喝彩之後,好像黴菌一樣從心底悄悄地培育起來的。那是一種銀白色的黴菌花,一接觸它,彷彿就會響起鈴聲。
還有
今夜清顯所要求的,只是聰子的美,這是前所未有的;回想起來,清顯從來沒有想過只是把聰子作為一個美貌女子來看待。聰子從來也不曾公開攻擊過他,他卻總覺得聰子是帶針的絲綢,是藏著粗糙裡子的錦緞,並且不顧自己的心情如何而繼續愛著自己。他只把她當作靜靜的對象,決不讓她躺在自己的心中,他嚴嚴實實地緊閉著心扉,不讓她那只顧自身急速上升的朝陽光芒——帶批判性的銳利光芒,從門縫透射進來。
跟
無疑,他能夠把別人的感情模仿得就像自己的感情一樣,這是由於此刻心胸開廓、態度泰然的緣故。他覺得,自然的感情是陰鬱的,越遠離它越可以變得自由。為什麼呢?因為自己一點也不愛聰子。
讓我覺得可怕、覺得疑惑的部分不在「美」字上——誰看著上面那樣的文字(姑且不管書寫者內心的意志),能夠說它不美?——而在之後的「愛」字。我先前讀《天人五衰》時想了一個詞叫『惡美』,不過用在清顯身上,大概會變成『自(覺)美』。他很美(容貌英俊皮膚白晰),出身也好,性格優雅不粗俗(家人花了極大心思與金錢栽培),且他也很有自覺——他的美就像一個圓,什麼他都「自己準備好了」,所以身邊一當出現另個,可以讓他居於劣勢的存在,他就不高興。
《春雪》目前看到一半,我還不知道該這樣一個男子(他自認他最美、他最優雅,認為世界絕對沒有人優雅或美過於他),要如何「愛」人?
還是說,因為世間這麼多人,每個人對「愛情」定義不同,所以清顯如此的「愛」法,也可稱作「愛」?
這也是我先前會說,我在看三島如何「自圓其說」的部分。
附一說,書皮上的簡介,真是讓我莫名其妙到極點。
松枝侯爵家嗣子松枝清顯,對青梅竹馬的綾倉伯爵家的掌上明珠聰子情有獨鍾,但清顯一直沒有勇氣向她表白……
書中情節,明明就是反過來的啊!
- 我坦白,我並不是那麼喜歡三島由紀夫。而不是那麼喜歡他的原因,也不是因為他文筆(小說)不好怎麼的,只是單純因為,有個曾經發文攻擊我的女性,她說她很喜歡三島由紀夫。
- 牽怒、毫無邏輯、孩子脾氣——見上述說法大概有人會在心裡這麼想我,我也承認,我的確是個任性自以為是的傢伙。可就在那一天,我忘了我在哪個地方瞧見人提《天人五衰》,也忘了原文是怎樣,只記得大意是,一向認為的「真」,活著活著,有一天突然發現它變成「假」的了——對方覺得《天人五衰》寫的就是這麼一件事,然不知道怎麼搞的,這種說法非常吸引我。
- 我認為我應當排開種種偏見,借來一讀。
- 但當真翻開《天人五衰》,我一時也不知道,這本書的原意,是不是就真的是那人講的那樣——但我在其中發現兩點,這也是我特別寫這篇文章的原因。第一,我頭次發現,有人竟然能把「惡」(所謂的惡之性格),描寫得這麼美!
「美」,我用在此的定義是,不低俗不狗血,極為「純粹」。書中第33頁這麼形容著安永透:
他的容貌端莊秀氣,臉色蒼白,近乎凍僵的蒼白。心也冷冰冰,沒有愛,沒有眼淚。
後面還有
鼻樑筆直的蒼白臉龐上,有一對美麗的眼睛,彷彿總是蓄滿夜景。眉毛雖細,卻是武士眉。嘴唇線條徐緩而有力度。但最漂亮的還是眼睛,儘管自我自己毋須什麼眼睛;他肉體中眼睛最漂亮這點,乃是一種諷刺:以確認他漂亮為目的的器官偏偏最漂亮!
長長的睫毛,冷酷無情的眼睛,彷彿在不斷追尋夢境。
我一見就忍不住翻到書前注視三島的臉。我覺得,他這兒寫的,其實是他本人。
我不是說安永透正是三島由紀夫的化身,我只是覺得,安永透的臉,其實是三島望著鏡子寫出來的「自己」——這時我想岔開話題說說旁的事。現在的我越來越覺得,作者書中所寫的每一個角色,其實都是他「自己」——差別只在旁人曾見過他這一面沒。曾見過這一面者,一讀他書,就會「看見」。但人的內在如此多樣,多樣到一輩子,還無能徹底辨識清楚——這也是我讀小說時特別心驚的地方。我有時都會想,如果這世上沒有了小說(人無法藉著寫小說消耗掉心頭的幻想)——那麼,這世界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當然我得在這裡做個補充,上頭那說法,只限於其作者寫來特別淋漓盡致的角色,一讀就讓人覺得栩栩如生的存在。(當然我這想法毫無科學根據,只能說信不信由你。)
《天人五衰》就給我這種感覺。
安永透的「惡」,惡的極有自我意識。因為他自覺善意與溫情「不適合」他,以至他發展出一套,特屬於他自己的生活方式。他熱愛見人受傷,驕傲的認為世間所崇拜的一切真善與美,皆是謊言——他的想法如此純粹、完整、徹底,讓我不由得心驚——是怎麼樣一個作者,才能夠寫出這樣的角色?
對我來說,最滑稽的莫過於世間一本正經教導所謂「按照自己本來面目生活」。一則這原本就不現實,二則如若自己照此辦理,當即必死無疑。因為這無非意味著將自己這一悖乎常理的存在強行納入統一模式。
如果沒有自尊心,或許有其他辦法。因為一旦拋棄自尊,即使再扭曲變形的形象,也能輕易使人使己相信,這便是自己的本來面目。然而,這只能以怪物視之的形象,就那麼具有人性價值嗎?如果本來面目就是所謂的怪物,世人倒可以頓感如釋重負……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溫情。對人的溫情脈脈即是對己的莫大犧牲。這點任何人都不可能相信。
我本來以為我只要看了《天人五衰》,我對三島的興趣便能徹底消滅——這時我要說出我第二個想法了——我發現我錯了。
我決定從頭看起,從豐饒之海四部曲之一《春雪》開始讀起。
附一說,這是我打這篇文章時突然想到的一點,我之前曾說過,人在越接近內裡的情況下,便越能感知到他人的存在——《天人五衰》裡的安永透、本多繁邦正是我這說法的實證,同時也是反證。
說他是實證的原因不難感受——我想我讀過最了解自己的書中人物,就出自三島筆下。他們那麼了解自己,可同時,他們也那麼珍視自己——珍視到他們不願意接受(相信)自己身上,也有著與一般人(他們認為低下庸俗的人們)類似乃至相同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