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posts tagged “京極夏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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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覺得老天爺很疼我,或者說,是因為我沒放棄追尋答案,所以祂給了我份禮物。
我得先說以下截錄與感想,不全是《鐵鼠之檻》所要講的重點;它只是剛好可以解答我心頭疑惑,故有此一篇。
京極夏彥《鐵鼠之檻》裡寫了這麼一段 - 「悟道這東西真有那麼難嗎?可是剛才不是說,現在傳到日本的禪叫什麼頓悟,一下子就可以悟道了嗎?」
「沒錯,悟道本身應該並不難。不,一個勁兒地打坐,有的時候會忽然間看見。」
「看見什麼?」
「該說是世界與自己合而為一嗎……?剛才也說過了,坐禪中,神經會越來越敏銳,看見平常看不見的東西,聽見不應該聽見的聲音,例如禪堂外頭有一片枯葉自樹枝凋零的聲音。」
「那是錯覺嗎?或者是……」
……
「這就不曉得了。那種時候,並不會覺得那是錯覺。而且那種事情一再發生,就會開始覺得平常看見的景色變得新鮮極了。就像世界煥然一新,有種清淨的心情。感覺上那就是佛境界。」
「那就是所謂悟道的境地吧。……」
「不是的,那才是魔境。」
知道自己身上確實有才華,並不完全是件好事。我很愛說天賦不但是禮物,也是詛咒的原因就在這。
至於什麼叫「有才華」,我幫它下了一個定義(標定範圍),也就是期待。他人對自己有所期待。
比方孩子,父母親會期待孩子考試成績好,做事業會成功,除了盲信之外,裡頭多少還摻有一點,這孩子本身是有才能的認定——就像現在正在讀我這篇文章的你,不會假定我將來會得到諾貝爾獎一樣——因為你認定,我身上並不具備得到諾貝爾文學獎的才能。
只是擁有才華,不代表就會幸福,就會快樂,做事就會成功,寫作就會無往不利。而,一當人意識到自己「有才華」,就等同於心中會有一個假想——這個假想是什麼,不容易明說,但京極在書裡寫了一段,就很像那感覺。
「修行者所看見的不是這種偶然造訪的狀況,而是主動地顯現的狀況,很容易誤以為是修行的成果。而且它在某一天突然出現,讓人有一種完全是頓悟的心情。會想到不得了的大道理,眼前會出現佛祖說法,更糟糕的還會聽到宇宙的聲音,產生與超越者融為一體般的神秘陶醉感。這類事物全都是妄想。是幻覺。」
那要怎麼對治呢?我在這把它說得好像是病一樣,但這只是我用來標定比擬它(才華)的方法,不先設下結界,實在很難解釋。
京極藉常信和尚之口說了下面這一段話:
「所以,縱然再怎麼樣渴望明白正道,想要到達真理,那也只不過是入口罷了。連釋迦都須端坐六年,連達摩都要面壁九年,凡夫俗子不可能不必修行——」
才華,只是個入口。真正關鍵還是後頭的修行,或者說,鍛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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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一說,至於我呢,很抱歉,我大概就是屬於那類,沒有才華的人。我知道我身上擁有著什麼,但那股什麼還不至於讓人產生期待(因為也沒人知道那是什麼)。但這種無才華狀態其實也是份禮物,再次說缺點也是優點。正常人最畏懼的「不受重視」在我感覺,是件很天經地義的事,所以我做起事來便沒有所謂的「標準分」——一切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恐不恐怖,如果從進步的空間這部分來看,我認為,它真的是禮物。
- 「我記得?」
「對。在成長的過程裡,你在某種契機下,知道在那裡所發生的行為具有什麼意義。於是,你在那階段,是不是相當嫌惡自己?對那樣淫穢的行為毫不在意地成長過來的自己,不如說應該是在那時察覺的。對你而言,『知道了那是什麼』這件事本身才是極為不愉快的體驗。所以你更討厭『毫無疑問地將它視為真實事件的你』,於是壓抑。在那時候,你只是封印了所謂『實際見到』的記憶,不是嗎?」
—《狂骨之夢》
每次讀京極的書總會讓我感覺驚訝,驚訝理由不全是他光怪陸離的內文描述,而是他總會用某一種「統一」觀點,來釐清(或說解釋)了某些存在我心頭,懸而未解的問題。
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我寫在《鏡子裡的陌生人》一書讀後感裡的疑惑——為什麼不願去正視自己曾經遭受過虐待這個事實?
《鏡子裡的陌生人》書裡說法是,一些人曾在童年時代遭受重大創傷(或許曾被人暴力對待或太小時經歷生離死別),因為當時難以承受,所以我們就想出了一個應對的方式,「浮」出意識之外。
這說法,像不像《狂骨之夢》裡的降旗?!(降旗的問題就如上頭截錄所言,他在童年時見了某一詭異事件,但後來長大後難以接受,所以將之封印、壓抑為夢——而也由於他這壓抑換置,以至他好幾十年一直無法脫離他童年時所自創的『夢魘』。) - 再來,就是我先前提過我很喜歡的《萬法簡史》。雖然施老師一直說它是偽科學,不過偽科學就偽科學,書中的確有其優秀之處。
肯恩.威爾伯說的「如實詮釋」,正是參與《狂骨之夢》一書角色裡所以無法逃離、身受其害的關鍵。
威爾伯這麼寫著:
如果要總的敘述佛洛伊德,最簡單的一句話就是「談話治療」(talking cure)——「對話」治療;不是獨白,而是對話。意思是,我們必須恰如其分地詮釋自己的意識深度。我們受到焦慮、憂鬱等症狀的折磨,我們飽受困擾。我們自問,為什麼我這麼抑鬱不樂?這表示什麼?我們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開始看自己的夢,看自己的症狀、焦慮、憂鬱,在裡面找出個道理來。我們會試著詮釋這些東西,藉以揭露自己的內在。
也許我發現自己對一向缺席的父親隱藏著一股憤怒,但這股憤怒卻偽裝成憂鬱。我的潛意識將這股憤怒「錯解」成憂鬱,因此我必須治療中試著正確的詮釋憂鬱症狀。我會試著將「悲傷」轉譯為「憤怒」。我會觸及自己內心深處的這一股憤怒。以前我一直錯解、誤譯、偽裝這個面向,或者隱藏這個面向讓自己看不到。
我詮釋自己的心越正確,越能了解自己的「悲傷」其實是「憤怒」,就越能消除我的症狀、我的憂鬱。因為我忠實的詮釋我的內心深處,所以這個深處就不再用種種痛苦的症狀折磨我了。
而不願如實詮釋影響多大,我想目前為止,該是找不到比《狂骨之夢》寫得更好的範例了。
「……沒有要人死的宗教,只是,少不了瘋狂信仰的教眾。在相信時什麼問題也沒有,問題在於相信的東西崩壞了的時候。」
—《狂骨之夢》
◎
「夢有各式各樣的種類,無法全部都用同一種方式來解釋。在什麼狀態,哪一種睡夢中夢見的,應該做生物學上的區分,當然其性質也會因此而不同,還必須考量文化背景吧。我認為佛洛伊德或榮格的解析,只是眾多解釋中的一個例子。如果要看重《夢的解析》或《原欲的變遷與象徵》,那麼也應該同時把猶太教的《塔木德經》裡對夢的解析,和希臘的《夢的象徵學》考慮進去。不,不需要追溯那麼久遠,中世紀關於夢的解析的參考書也是多如山高。其他還有〈但以理的解夢書〉、傑曼努斯、尼斯福魯斯、卡爾塔魯斯等人的書。不,也不用執著於西洋理論。住在中南半島南方的西諾伊族是作夢專家,當然東洋也有關於夢的研究書籍、沒有理由無視這些東西。」
……
……「但那不是咒語或咒法之類的東西嗎?那種東西沒有理論也沒有真理。」
……
「非理論性就達不到真理,這很奇怪,再者,若說咒語或咒法是非理論,這是錯誤的想法,只是不同道而已。只是途中的公式不同,目標可是一致的,結構上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但是……」
「不過,明明沒有差異,但結論可能大相逕庭。比如,同樣內容的夢境,一旦時代或文化背景不同,解釋也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事物並非總是以相同的公式來解,也不能說每個國家都一樣。除去這些隔閡的普遍真理——說不定就是我們難以達到的境界。」
「那樣不就沒意義了嗎?翻閱那聽都沒聽過的古代書,我不是埃及的木乃伊工匠,也不是猶太律師,無法理解那些。」
京極堂笑了。
「對,同樣地,你並不是奧地利的猶太人,也不是來夫貝毛線商的兒子,是小石川牙醫的兒子。」
我上回在anobii裡邊看見他人寫《狂骨之夢》的讀後感,他說讀京極的書,有一大半已經是在看他如何自圓其說。我看了為之一笑。
是,技巧說穿了就不稀奇。但在閱讀當時,我一想到京極如何挖掘一題材,進而把它包裝成謎,再進而解之,這過程就非常——我覺得不可思議。寫小說不像包禮物,東西一開始全部都是零散的,就像樂高積木,全部材料全都隱藏在其他書本中,寫的人只能東一點西一點的揀拾拼湊——這過程已相當困難(所有寫過長篇小說的人一定都懂它有多「困難」)。而京極更勝一籌,他不但拼湊,還進而將它化之成謎——
讀完我一直拿著《狂骨之夢》上下兩本左瞧右看,還是不明白京極這鬼才到底是從什麼部分開始寫起——
我只能說佩服,五體投地。
延伸閱讀:當自己的父母。《鏡子裡的陌生人》,《萬法簡史》之 詮釋(二)
- 京極的《嗤笑伊右衛門》真是一本──我不知該怎麼形容它的小說。一開頭確實莫名其妙(但我很喜歡那個冷冰冰、不茍言笑的伊右衛門),可慢慢讀到了三分之二——我請你一定要撐過三分之二——再來,眼淚就忍不住掉下來了。
- 這是一部充滿「愛」的小說——有沒有發現我又出現言下之意了?!我這兒說的愛,不是我們理想中,你過得幸福我就滿足的,那種純情的愛;而是世俗的,我愛你所以你也該回報我,我不許你過得比我幸福——此種蠻橫強烈、不講理的愛。
(後者正是我以前認為的愛,嘴巴不承認但實際作為的愛——天吶!)
但書中有一對是例外,我不說是誰與誰,讓有興趣者自個看。這一對正是讓我心一揪,害我掉淚的兇手。
京極真是奇葩。不管什麼提材他好似都能寫進人心最幽微暗處,令人心魂俱顫。人說「搬戲空,看戲戅」——我在想要不是有京極這麼一個傻子(台語「空」之意是笨蛋,傻瓜)願意費這麼大把時間精力寫這麼幾本讓人背脊發寒的小說,我啊,當真還不知我到底有多「戅」,多自以為是,多愚蠢、多愚昧。
《嗤笑伊右衛門》,很棒。
- 我們先拉開距離看一段大江健三郎與小澤征爾對談集裡的截錄。
大江:
……剛才說音樂中有和聲,和聲是音樂橫向運動中的縱向表現。文學也有同樣的表現。在文學中相當於和聲的叫做metaphor,也就是隱喻。
小澤:
比喻嗎?
大江:
是啊,是比喻的一種。就像simile(直喻)一樣,比方說「你的雙瞳如繁星一般」,但是metaphor(隱喻)則是「你的雙瞳是繁星」。將暗喻應用在文章時,「你的雙瞳是繁星」的表現,就是一種縱向並列的印象。但是小說還是必須一行一行、一頁一頁讀下去,因此橫向的文章發展中,有縱向的隱喻。……
橫向發展的敘述方式,同樣也分為健康的呼吸和病態的呼吸。在文學上也是如此。
我的呼吸一開始完成時,大多是病態的。
小澤:
哈哈哈。
大江:
而如何將病態推往健康狀態就是小說的工作……
我想以這樣的基調,放在確實的事物上。小說的敘述,基本上必須是建康的。但我不想只是描寫健康的精神層面。因此,在這個地方必需要有馬勒(音樂家)般的冒險。亦即要表現出不健康、病態的、面臨危機的自己,不過表現的敘述本身仍必須是建康的。這是身為小說家的我,經常說給自己聽、要自己銘記在心的事。
—《音樂與文學的對談》 - 在讀京極夏彥的《魍魎之匣》時,上頭大江的言論便一而再、再而三的從我心頭冒出,當然不是像我截錄般明確,而是模糊,有個東西在心底微微發亮的感覺。
我覺得上頭大江說的「這是身為小說家的我,經常說給自己聽、要自己銘記在心的事」,正是京極夏彥在《魍魎之匣》中會提到的「境界線」。魍魎正是那股模糊、曖昧不明的「線」——如果我們不去探究其發生原因,就像上頭大江講的,
在這個地方必需要有馬勒(音樂家)般的冒險。亦即要表現出不健康、病態的、面臨危機的自己,不過表現的敘述本身仍必須是建康的。這是身為小說家的我,經常說給自己聽、要自己銘記在心的事。
而「選擇」將目光定著在「線」上,硬要將其「曖昧」視為一種「真實」,結果,就很容易像書裡的楠本賴子、楠本君枝、久保竣公、柚木陽子、美馬坂幸四郎一樣,走偏了路,再也回不了頭。
這時就得拉出我前一篇所寫的,但是,困難,或者問題,真有因為我們把「未知的狀態」推進憂鬱症這盒子裡面鎖起,就獲得解決了嗎?
我相信很多人可以回答我,沒有。但人們同時也很樂意停在那個盒子裡,龜縮著不願張開眼睛——讀完《魍魎之匣》回頭想,其實很多事,只要我們一開始就正視那個心裡之匣,捉摸出心底之欲,問題就不會擴大——關鍵就在這個地方,人們,總會習慣性選擇做那個,看似最簡單(其實最複雜)的選擇。
打個比方,很多人常會感覺寂寞。人遇上寂寞會怎麼處理?找朋友聊天?逛街?想找個人陪?答案無一而定。但如果我們不去探討「我為什麼會覺得寂寞」,而選擇看似簡單的選擇(隨意將問題歸類於身旁無戀人緣故)——找個人陪——而去談戀愛——問題就會從原本單純的「我為什麼會覺得寂寞」,而擴大成為「為什麼我談了戀愛仍舊覺得寂寞」、「為什麼對方總是不了解我」、「是不是這世上不存在著了解我的人」——甚至把對方也給捲進問題裡。他也想問,「為什麼我跟妳交往之後,感覺到的不是滿足,而是空虛?」
這時就要把京極堂一段話做點改寫:
大家都以為只要將難以處理的東西拋入名為「人很難理解」或「世界有問題」這黑盒子即可。
恣意歸類,有時真的是一種偷懶。如果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某物」,真的是不可抗力的病症,那麼去求助醫療、吃藥看病是沒問題的。但如果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某物」,其實是個需要我們去面對、去直接對決處理的關鍵,我們那種逃避(轉移目標)的作法,只會將我們帶離內心的安穩,更遠更遠。
為什麼要正視「內心之匣」,重點就在這。人類的滿足,永遠是「自我滿足」。幸福也是。只要我「覺得」幸福,那就是幸福。可彆扭處就在於,我們常分不清我們到底因何快樂、因何滿足、因何幸福、因何痛苦——只是一味接受旁人觀念,將屬於我們的東西任意歸類,甚至,視其為真地改善。
現代人太「聰明」——但這話並不是讚美。我常覺得,我們人類所有的「聰明」,不過是些為了迴避正面對決所培養出來的小聰明——任意把我們的情緒歸究於精神病就是一種——但它對於我們人生,其實並沒有多大助益。
「是有這種看法。亦即認為——犯罪乃集團現象,不過是該行為發生時的社會、經濟狀態等條件之函數。認為犯罪者乃是社會環境、經濟環境的產物。但是這種看法必須以統計的觀點來掌握犯罪,採其平均值、最頻繁值、中間值等數值,假想出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平均人』,將偏離了這種平均人者視為犯罪者。但這也有問題,因為這種所謂平均人的怪物並不存在,說偏離根本是一派胡言……」
京極夏彥的《魍魎之匣》意涵頗深,認真要寫可能不止兩篇。但先不要被我這些嚴肅的想法嚇壞,單論娛樂性——《魍魎之匣》還是非常足夠的。
匣中到底藏了什麼,這部分,只能由你自行揭露。
「關口啊,總之,魍魎是屬於境界線上的怪物,所以不屬於任何一方。隨便對他出手就會受到迷惑,小心一點比較好。你這種人特別容易受到另一側的魅力所誘惑。」
—《魍魎之匣》
- 我發現,《魍魎之匣》這部書還真沒辦法用單一篇文章將它寫完。京極夏彥在這書裡填了太多我想抓出來細究的部分——第一篇,我想討論的是「未知的狀態」。
還有,下文內容並不包含《魍魎之匣》詳細劇情,我一向只想聊我讀了感興趣的部分——如果沒讀過《魍魎之匣》,讀來可能會一頭霧水也不一定。
順序,京極堂說的。重點在順序。所以還是請讀了書再來看,感覺會比較完整。
先來看一段截錄。(有點長喔) - 「從剛剛聽到現在,你們也似乎是動機至上主義嘛?考慮這些動機也是沒有用的哪。」
京極堂撂下這句武斷的話。
「為什麼?沒有動機的話,警察與世人都不能接受吧。」
「沒錯,動機不過是讓世人接受的幌子罷了。所謂的犯罪——特別是殺人等重大罪行皆是有如痙攣般的行為。宛如真實般排列的動機,得意洋洋地解說犯罪是種很愚蠢的行為。解說越普遍,犯罪就越具可信性,情節越深重,世人就越能認同。但這不過是幻想……
「世間的人無論如何都希望犯罪者只會在特殊的環境中、特殊的精神狀態下採取如此違反倫常的行為。亦即,他們想把犯罪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切除,將之趕入非日常的世界裡。這等於是繞圈子間接證明了自己與犯罪無緣……」
「而且,當本人與周圍都無法發現足以認同的動機時,便會將之判斷為缺乏社會責任的狀態。我認為這是種逃避。大家都以為只要將搞不懂的東西拋入名為精神病或神經症的黑盒子即可。這就是世人最擅長的機會主義。可是對於被當作垃圾場的真正神經症或精神病患者而言卻只是很大的困擾。……」
上頭那一段文字比我截錄更長,但整體意思大概就這部分。我特別想要說的是這一段:
而且,當本人與周圍都無法發現足以認同的動機時,便會將之判斷為缺乏社會責任的狀態。我認為這是種逃避。大家都以為只要將搞不懂的東西拋入名為精神病或神經症的黑盒子即可。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精神病症開始變成一種——退縮、消沉的病灶。我不是說所有罹患精神病症的人的起因都是退縮與消沉,我只是說,不知到什麼時候開始,當人一句上一時難以界定、解決的困難,就會說自己,好像得了憂鬱症。(我拿憂鬱症出來打比方。)
我常在想這個症名,到底是真有其事(當事人真的患了這病症),然或只是,像上頭截錄裡說的,逃避。是因為我們遇上了一個我們一時無法界定它的狀態,我們為了抗拒面對它帶來的壓力與焦躁,然後我們就說,我得了憂鬱症,藉此避掉與未知狀態直接對決的可能。
精神方面的症狀,本來就很難界定。我相信真有莫名深受其苦的病人,但我也相信,這世上有許多假患病,真逃避的普通人(妙的是說久了,自己身上也真的出現越來越多病例上的癥狀)。當然這在心理學方面有一個特殊的名稱,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京極夏彥上頭那段文字,讓我想起了人們不喜窺探自己內心、喜歡歸類的「習慣」。
但是,困難,或者說問題,真有因為我們把「未知的狀態」推進憂鬱症這盒子裡面鎖起,就獲得解決了嗎?
這部分,下一篇我再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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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自以為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動……
但實際上只是被『久遠寺』的詛咒所操縱而已……吧……!
──《姑獲鳥的夏天》 -
- 京極夏彥這部《姑獲鳥的夏天》,或是獨步文化即將出版的《姑獲鳥之夏》,真的是我所見過不是屬一也是屬二的特殊之作,這幾天趕著稿子的同時我也一邊在想要怎麼寫它,真的很妙啊這本書。
有三個方向。第一個,是我前陣子又翻出的「可能性」。來自詹姆斯.喬依斯的《尤利西斯》,沒看過《尤利西斯》沒關係,只要記得喬依斯引了亞里士多德的一段話:
事情發生之前,具有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而在其中的一個可能性變成了現實之後,其他的可能性就全被排除了。
然後再緊接著看時報版的上集,京極堂所說的『不確定性原理』。
「所謂不確定,指的是無法確實地肯定的意思嗎?」
「是的,也就是說在未觀測之前無法決定。……也就是說觀測者只有在觀測的時候,才能決定觀測對象的形狀和性質,於是,在決定以前,得到的只能掌握對象的或然率這種不太像自然物理學的結論。」
這個『不確定性原理』聽起來(比方向我這種物理知識極弱的人)可能會覺得很怪,可就在讀完這段過幾天,我整理到「可能性」那篇舊文章,之後再看《靈魂有多重?》裡費雪的解釋——我的媽啊!真是嚇到我。
嚇到我的不僅是那種巧合性,還有京極夏彥在《姑獲鳥的夏天》裡提到的這一段話:
「……我們現在所見、所聞、所感受的這個現實並非現實。腦會根據裁量,將選擇的資訊重新構成。但如果有一部分是沒有被構成的要素,那麼,本人也完全無法知覺。因為即使擁有記憶,也上不了意識的舞台。」
我想每個人應當都會有那種經驗,當需要某個東西時,我們卻突然找不到它——明明幾分鐘前還拿著它、用著它的啊,可是就是「看不到」。這情況就是京極夏彥說的,「即使擁有記憶,也上不了意識的舞台」。
而讓我驚訝的是相反狀態。明明是差距那麼大的作品,《尤利西斯》、《姑獲鳥的夏天》與《靈魂有多重?》,明明是我可以聯想不起也無妨的狀態,我卻那麼巧合地看見了那種拼圖似地解說——為什麼?我至今仍想不出個原因來。
第二個方向,正是決定。
「我……我自以為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動……但實際上只是被『久遠寺』的詛咒所操縱而已……吧……!」
應該是自恰克.帕拉尼克的《搖籃曲》開始,緊接著是《姑獲鳥的夏天》——這兩本書帶給我某一種程度的紊亂——不,也應該說是釐清。恰克.帕拉尼克在《搖籃曲》裡頭寫著:
古希臘文化的專家說,那個時代的人不認為他們的思考屬於自己。當古希臘人有了一個想法,對他們來說,乃是男神或女神對他們下了一道指令。阿波羅告訴他們要勇敢。
雅典娜告訴他們去談戀愛。
如今人們聽了酸奶口味洋芋片的廣告就趕忙跑去買。
《姑獲鳥的夏天》裡是久遠寺菊乃失神似地喃喃,我開始回憶我之前的所做所為,我以為我是靠著我自己意識做出決定,但,仔細去推演裡頭的因果,我發現我只不過是個機器人——社會或說學校、還是來自電視與長輩的對話,種種前置作業在我腦中輸入某種設定,於是我遇上某一種情況,我就會反射性的執行某種動作——我這會說的並不是崇尚反骨,其實反骨在某一程度上,仍是一種反射動作,差別只在於正向或反向。我真正想說的是——那麼,『我』在哪裡?『我』到底跑到哪去了?
這部分我還有點模糊,暫時就先寫到這。
第三,是面對黑暗面。這部分我想我已經寫過太多,寫到甚至我有些遺忘,我當初為什麼要堅持這麼做。下頭這段話,一瞬間讓我回想起當初。
因為時間無法停止,因為,我還活著。
「不過……如果我們沒有參與,說不定也不會造成破滅的結局……」
「……從某種意思來看,也許是幸福。但是,時間無法停止的。肉體逐漸地重疊著現實的記憶而向前行,遲早最後一定……有破滅的結局會到訪。問題是以什麼形態、什麼時候來訪?……」
《姑獲鳥的夏天》,非常棒的一本書。
- 我發現,連看都未看就讓我覺得不舒服、
或者一見書名我就迫不及待想翻的書裡,
通通都有我那急欲逃避的黑暗面在。 - 我有時都會想,我之所以念念不忘或排拒不已(在未讀過之前)一本書的原因,到底是一種潛意識的呼喚,然或算是命運的邂逅?或許我這麼形容是過於唯美了。但每次一翻到能夠一下戳中我心臟的文字,這問題便會從我腦中浮現。
看似明亮積極的我,其實藏有黑暗善妒的一面。雖然總是笑笑的說些不在乎的話,但我知道,每次瞧見他人得志、他人受到獎賞、他人被人疼惜憐愛,或是我被拒絕、被斥罵,乃至生活中的些許不順,我都可以感覺到藏在我身體裡,那個想毀掉他人、毀掉世界的衝動性。
憑什麼他人能得到我所渴望的一切——憑什麼我就得過著這空白全無一物,全得靠自己的生活——
轟一聲,隨便用什麼方式毀滅都好。我想與他人同歸於盡。我得不到的,我也不想讓別人得到。
我會逃避,我不愛看我這醜陋、黑暗乃至軟弱的一面。而我發現,連看都未看就讓我覺得不舒服、或者一見書名我就迫不及待想翻的書裡,通通都有我那急欲逃避的黑暗面在。
之前是石田衣良的《池袋西口公園》,來是恰克.帕拉尼克的《搖籃曲》(這兩本我在架上看了它們近一年之後才取下);現在是《姑獲鳥的夏天》。
這不是《姑獲鳥的夏天》書裡想說的東西,這純是我的感覺。
◎
我討厭黑市。沒有秩序。蜂擁而至的許多粗暴的聲音。混沌中的壓倒性的自我主張。強韌的生命力。這一切,都是我所厭惡的。因此,我一次都沒去過黑市。
有人說,那其實是人類本來的強韌的姿態。這大概也說中了。我想,如果沒有黑市的強韌,恐怕也沒有今天的復興吧。可是,即使說那才是像人樣的生活方式,那至少我本身是不願意那樣地過活的。
戰爭完全不顧個人意願奪去了人的生命。在戰場,人當然無法人模人樣地過活著。但如果將人模人樣的定義設定為是動物沒有、而只有人才擁有的特性,那麼,在戰場上,重複進行殺戮的異常行為,那也算是人模人樣吧。如此一想,人模人樣地活著,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越來越不懂了。在那個戰場,有如野狗似的害怕面對死亡的恐怖,但也可以想,唯有那時的自己才最像個人。
因此,我對黑市感到厭惡的真正面貌,既與捲入異質世界的異鄉人的疏離感,也和沉入無底沼澤的小動物的恐怖感並不相同。是預感自己內在的黑暗洩露的恐懼。因為有那種預感,所以我逃避著那個地方。
我知道自己內在潛藏著相反的性格。違悖道德、喜愛黑暗的旺盛的生命力。我想將這些用蓋子遮蔽住。黑市的特質,如同引誘飛蛾的燈似的,引誘著那樣的我。因此,我更需費力地躲開那個地方。為了一輩子蓋住自己內在的黑暗生活下去的關係。
—《姑獲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