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posts tagged “宮本武藏”
- 宮本武藏——果真是一寶庫。凡接觸他且能將他容納進身體再轉而發揮出來的作者,感覺,都像被清水洗滌過般,清徹、果敢、自然——
- 今晚在租書店發現《浪人劍客》24已在架上,那當頭還在猶豫該不該借它——畢竟我已經把吉川英治的「原著」給讀完了啊。而那猶豫也只出現了一秒,我的身體已自動接下其餘動作——取下——送至櫃台登記——帶它回家。
- 翻開至第七頁,見到書中那一行字,我突然間明白,身體為什麼要我借它。
- 我不需要師父。
- 我只要張開眼睛,觀看山裡所有的事物。豎起耳朵,聆聽所有的聲音。
- 用鼻子聞。用嘴巴嘗。
- 用皮膚感受。
- 我就能和山化為一體。
- ……
- 我不需要師父。
- 要怎麼揮刀,該怎麼斬——刀都會教我。
- 大家都一樣。
- 樹木、風、水、還有我、大家都是一樣的。
- 大家都是一體的。
- 這即是真理。
- (我想為上頭那些簡單的字加上些許注釋,或者是提供我個人經歷以資參考,但後來又想,我為什麼要解釋它?如果讀者無法從那簡單文字得取到什麼,我的注釋,又能多給予你們什麼?)
- (我發現我那喜歡注釋的習慣,已經是一種傲慢。只有我看得懂……。慚愧。)
- 這傢伙身處在真理之中—
- 我原本也一樣
- 為什麼要繞道?
- 為什麼
- 不能筆直地走過來?
- ……
- 是什麼讓我遠離真理?
- (讓你說。)
- 這是吉川英治《宮本武藏》5裡我最最喜歡的兩段:
- □ 絕不投降
- 「如果我能打到大叔,您就會答應幫助我成為武士嘍?」
- 「你打得到我嗎?」
- 武藏微微一笑,拿著樹枝擺出架式。
- 三之助拿著樹枝站起來,突然對武藏衝過去。武藏並未馬虎,三之助踉蹌了幾次,肩膀被打了,頭被打了,手也被打了。
- 你快哭出來了吧!
- 武藏雖然這麼想,三之助卻一點也不放手。最後樹枝斷了,他乾脆對著武藏的腰撞過
- 「你這個笨蛋。」
- 武藏故意大聲罵道,並抓住他的腰帶,將他摔在地上。
- 「我才不怕。」
- 三之助跳起來又撲了過去。武藏再次抓住他的衣領,將他高高提在半空中。
- 「怎麼樣?投降吧!」
- 三之助頭昏眼花,手腳在半空中亂抓。
- 「不投降。」
- 「我如果將你摔在那塊石頭上,你準死無疑,這樣子也不投降嗎?」
- 「絕不投降。」
- 「好固執的小子。你不是已經輸了嗎?你就認輸吧!」
- 「……但是,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能贏過大叔您,只要活著,我絕不投降。」
- 「為什麼你能贏我?」
- 「如果我勤練的話。」
- 「即使你苦練十年,我也一樣苦練了十年呀!」
- 「但是大叔您比我年長,一定會比我先死吧!」
- 「嗯。」
- 「如果您死了,躺在棺材裏的時候,我就去打您。因此,只要我能活著,就是我贏。」
- 三之助的說法,真是完全地切中我心意——
- 而下頭那一段,我認為那差不多是一個做人長輩的,應該具備的基本胸襟——
- □ 千年杉
- 武藏從窗戶眺望屋外,淒厲的閃電劃破雲層直擊向原野。武藏下意識地捂住眼睛,還來不及捂耳朵,就已經聽到轟隆隆的雷聲了。
- 「……」
- 從竹窗流下的雨水打濕武藏的臉龐,他恍惚地望著這一切。
- 每次看到這種狂風暴雨的景象,武藏總會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七寶寺的千年杉和宗彭澤庵的聲音。
- 今天自己之所以能達到這個境界,全拜當年那棵大樹所賜。
- 現在自己至少已經有一名弟子伊織,即使他還是個小孩。然而自己到底有沒有像那棵大樹一樣,抱著無限宏大的力量?是否有澤庵和尚的大胸懷?——武藏回首前程,想到自己的成長歷程,只有滿心慚愧。
- 但是,對伊織而言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扮演那棵千年杉的角色。還必須學習像澤庵和尚的慈悲為懷,這才是自己對恩人所該有的報恩吧!
- 從第一冊「地」一路看到第六冊的「二天」,宮本武藏(或說寫作者吉川英治)的眼界,是越來越寬闊了。那種感覺就像一個人,開始從渺小的自我,往身邊人,一直看到天、地、乃至宇宙的感覺——那種越來越開闊的舒暢感。
- 我也不會說。
- 難道那種舒暢,就是老子《道德經》裡說的,「道」的滋味?!
- (當然在舒暢以外,還摻有那麼一點惶恐與不安。這部分就是我不太會說的地方。我想,我應該離這境界,很遠很遠的吧。不過,我很期待。)
- 圖片取自
http://imgv.21cn.com/v/issu_picture/2005-11-25/1143108gbwz.jpg(圖為三船敏郎)
- 我不知其他人讀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到底是在讀它什麼,但我啊!每次一在書裡看到下面那些字句,便會忍不住發出呻吟……
- 等級啊!等級差太多了。(能夠寫出這樣的文句形容,可以證明,那些東西,當時早已存在在吉川的身體裡面了!)
- 「光是一把琵琶,就可以奏出這麼複雜的旋律。當我還是侍女的時候,就覺得琵琶為何這麼了不起、這麼不可思議。所以我將琵琶摔破,仔細研究它的結構,再親自做了一把。像我這麼愚昧的人,最後終於發現琵琶除了外體之外,還有琵琶心呢!」
- ……「請您過目!」
- 她撥下剛劈開的木頭,琵琶內部的構造,在燭燈照耀下,一覽無遺。……
- 「如您所見,琵琶裏面是空心的。可是,那種千變萬化的聲音是從哪裡發出來的呢?那就是架在琵琶裏面的那一根橫木。這根橫木,既是支撐琵琶的骨幹,同時也是心臟和大腦。這根橫木筆直地將琵琶身體撐得繃緊,一點也不彎曲。為了產生種種變化,製造的人特意將橫木削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狀。雖然如此,仍無法發出真正美好的音色。它的關鍵在於如何控制橫木兩端的力道。我將琵琶劈開,主要是想讓您瞭解——我們的人生亦如琵琶。」……
- 「這道理表面看起來誰都能理解,但是卻沒有人能夠擁有琵琶橫木般的內在修養。齊撥四絃,則萬馬奔騰、風起雲捲,而這麼強烈的聲音便是自琴體內那根橫木適度的鬆弛和緊繃。看到這種情形,讓我深深體會到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如此……您只有緊繃度,卻沒有鬆弛度,這是多麼危險啊……」
- 我特別喜歡上面那一段。一邊鍵入這些文字時我腦中一邊浮現琵琶的外型——不過講真話,我還真沒見過琵琶的裡面。
- 在google找到一張圖,我才發現,琵琶裡頭,「東西」還真少哩。
- 不太會形容見到圖時的感覺——有一種,原來能讓琵琶發出那麼好聽聲音的因素,不是因為它肚子裡塞滿了東西的關係啊——
- 它只需要一個重點,橫木,也就是吉野說的,琵琶心……
- (可能有人覺得我是在講廢話,但我覺得這部分很重要,不知道為什麼)
- 武藏在路旁看得出神,心裏也想捏捏看。從小時候起,他就很喜歡陶藝。他想,做個碗應該沒問題吧!
- 但是,仔細看其中一個年近六十的老翁,用小竹刀和手指頭熟練地塑著一個將近完成的碗,武藏又突然感到自己能力不足。
- 如果要做到這種程度,需要很大的技巧。
- 最近武藏的內心開始對事物有所感動。也就是對人的技術、才藝,所有優秀的能力,都有了尊敬之心。
- 自己連做點類似東西的能力都沒有——他剛才也清楚地領悟到一點。陶瓷場的一角有塊門板,上面放著盤子、花瓶、酒杯、盛水器等雜物,標著便宜的價錢,賣給往來清水寺進香的人。
- ——光是做這些便宜貨,就必須投入這麼多的心血和精神。武藏心想,自己一心所繫的劍道,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 □
- 我先前在《浪人劍客》那篇裡回過留言,寫著:
- 我現在正在等著看吉川的原著,我想要仔細對照一下井上與吉川的武藏,到底有何不同。
- 可能是因為我的工作是寫小說的原故,我到後來會發現,只要細究某一個作者(不管是寫小說還是畫漫畫)的作品,常就很容易把作者「本身」給讀出來。我說的「作者本身」並不是指現實生活中的作者,而是他的「心」(有時是他平常不會表現出來的部分)。這也是我想對照井上與吉川的武藏的原因。同樣一個人物,他會這麼處理他而他卻這麼處理他,藏在其中的決定性因子很令我著迷。
- 懷抱這樣的意圖打開《宮本武藏》第一冊,讀到地之卷後半部,見到澤庵和尚抬頭看著武藏訓話的那段,當真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就是:唉呦、唉呦……(這算那門子形容詞?!)
- 之所以會喊唉呦、唉呦,並不完全是因為詞窮,而是,有種被話「打」到頭的驚愕感。雖說井上雄彥《浪人劍客》裡也曾經畫了相似的一幕,但「深度」是不同的。我先截錄於下,之後再來解釋我為什麼會自覺被「打」到頭了。
- 「真可惜!你有幸生為一個人,卻仍跟山豬、野狼一樣,野性不改。連一步都沒進到人類的世界,年紀輕輕就即將在此了結一生了!」
- 「囉嗦!」
- 他從高處吐了一口口水,但是,口水在半途就化成一團霧氣了。
- 「聽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你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人強過自己……結果怎麼樣啦?看看你現在的狼狽樣!」
- 「俺一點也不覺得可恥,俺不是因為能力不足才輸給你的。」
- 「不管是輸在策略還是口才,反正輸了就是輸了。證據擺在眼前,不管你怎麼懊惱,我勝了,坐在石板上;你敗了,乖乖被綁在樹上,任由風吹雨打,不是嗎——我們兩個之間到底差在哪裏,你可知道?」
- 「……」
- 「比力氣,的確,你是最強的。虎與人是無法比角力的,但是,老虎還是比人類低等呀!」
- 「……」
- 「你的勇氣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為,都是因為不智、不知生命真諦才表現出的蠻勇。這不是真勇,也不是武士應有的作為。真勇,是指能知恐怖之處,懂得珍惜生命,最後懷抱龍珠,死得其所,這才是真正的人呀……我說可惜,指的就是這件事。你生來就具有過人的力量和陽剛之氣,但沒有學問,只學到武道壞的一面,沒想過要磨磨你的智德。人們常說文武兩道,所謂兩道,不是指兩個道,而是在人生道上將兩者合一——你瞭解了嗎?武藏?」
- 上頭那一段話雖是說給武藏聽,但看在我眼裡,感覺——也像正在說給我聽。我之前曾跟waylim提過,七八年前寫言情小說寫得正順的我,就很有武藏年少時所擁有的愚勇與愚智(真是往事不堪回首……),但隨著年歲漸長,書看得越多,也藉著網路接觸到更多的人之後,才發現我還好有長一段路要走呢……
- □
- 先前井上曾在漫畫卷末隨筆上提及,他畫《浪人劍客》的目地,並不是想畫一本圖畫版的《宮本武藏》……先前未讀過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會以為井上是為了跳脫某種「限制」,才會這麼表示。但讀了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之後我才發現,井上之所以不畫圖畫版的《宮本武藏》,除了我先前想的,跳脫限制之外,其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也畫不出來。這樣講或許太主觀,但就我看過兩者之後的感覺確是如此。
- 我也在waylim家提過,井上的《浪人劍客》裡頭還有一個部分我很喜歡,也就是那個一的部分……這一點在看見《宮本武藏》之後我發現,那個已經不叫一部分,而是,就是「一」。我之所以覺得井上目前畫不出吉川版的《宮本武藏》原因就是這個。在《浪人劍客》裡,「一」這東西只是隱隱約約地提及——那種,我知道它是劍道最後要追求的目標,但是它在哪裡,我目前還感覺不到。我從井上漫畫中感覺到的是這樣。但吉川不同,他從第一冊就直接坦白的告訴讀者,他的《宮本武藏》,就是一個追求「一」的故事。
- 那個一,就是老子《道德經》裡提及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裡的那個「一」。而這部分又可以跟《萬法簡史》接在一塊——或許有些人覺得我這樣接好像太勉強,但是我實在很難不去注意到這個巧合——
- 該不會劍道,或者說,世界上所有的「目標」,都是從那個萬物,一路往上走,到三,到二,到一,然後——回歸道?!
- 暫且容我以這個問號作為結束。(《宮本武藏》不確定還會寫幾篇,但我確定不會只有這一篇。)
- 附注:吉川英治版的《宮本武藏》至今市面上已難尋獲,想讀的話可到各大圖書館碰碰運氣(但不保證會有)。我手邊這一套是施老師借的,而且要特別一提師母,是她親自送書過來給我的。感謝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