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posts tagged “遠藤周作”
- 「那傢伙是做什麼的?」
- 「直接問他本人好了。因為您一直都只是聽故事,而不付諸行動的。
- 連酒也不喝的人,寫得不徹底的人,不傷害人的人……逃避人的人。」
—《醜聞》 - 《醜聞》這本書買了一陣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買下後竟一直「忘了」要讀它,就一直把它擺在書櫃上,若不是見了施老師的讀後感,我還真不知道,我會繼續「忘」到哪時候……
急著把《醜聞》讀完,還是因為施老師。我說我很喜歡遠藤周作嘛!所以一當看見老師寫著
如果論文筆,遠藤周作當然是一等一的好。但是,《醜聞》卻不那麼好,甚至有很多橋段都是copy過來的,你會讀到川端康成的《睡美人》;也會讀到他自己的《沉默》……。目前,我覺得若要了解遠藤,把《沉默》和《深河》讀完就可以了。
我一整個不對勁。
遠藤之所以深得我心,其一就是他的書,與他的行事風格相當接近,簡單說就是「誠實」。他很認真把他所讀所接觸、腦裡所思考的關於人與神之間的關係,一五一十寫出來——這是我從《深河》與《沉默》兩書裡頭抓提出來的「遠藤周作」。不過說真話,遠藤的文筆,一直給我一種「稍硬」的感覺——我也不太會形容,就很像毛筆的楷書,四四方方,端端正正。要說古板,也真有那麼一點味道。但這點並不會影響《深河》與《沉默》的精彩度——反而是遠藤的魅力所在。可是,就在我讀完《深河》與《沉默》之後,我發覺有一點不太對勁。
要先解釋我接觸遠藤作品的順序:先《深河》後《沉默》,但實際寫作順序卻剛好相反。我不確定其他讀者讀他書時,會不會感受到其中的「跳躍感」——《深河》讀起來的感覺寬闊如海,不管讀者從哪個角度進去(無論你特別深愛其中某個角色),都能表達出遠藤想要傳述的那種海似的包容感。但《沉默》不同。《沉默》給我的感覺就像房子,同樣是包容,可是《沉默》的包容度,感覺仍稍遜《深河》一籌——而這也正是我上頭說的,不對勁的地方。
一個男人,是靠著什麼樣的方法,從房子變成大海的?!
這也是我買下《醜聞》一要因,我想知道。
《醜聞》一書簡介博客來有,照例我一樣只討論我讀時的感受——這時請抬頭再看一下我截在最上頭的文字,讀到這段時,我突然想起村上春樹的《人造衛星情人》。
下頭這一段有點長,但村上文字就是這樣,他老愛用很長的對白,講明他想要講的「意念」。
「到法國來剛過一年左右時,我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也就是說,技術上明顯比我差,也沒我努力的人,卻比我更能深深打動聽眾的心。參加音樂比賽時,我也在最後階段被這些人所打敗。剛開始,我以為大概什麼地方搞錯了吧。但同樣的事一再的發生……不過不久以後我也逐漸發現。我好像缺少了什麼。雖然不太清楚是什麼,但卻是某種重要的東西。應該說是製造出動人音樂所必要的做人深度吧……」
妙妙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微笑著。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跟周圍無關地建立起自己心中的個人規律,而且喜歡去遵守它。自立心很強,個性認真……而且,我開始認為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自己不能不努力獨立自強。」
「變強本身並不是壞事噢。當然。不過現在想起來。我太習慣於自己很強,卻沒有去試著了解那些比較弱的人。太習慣於幸運了,沒有試著去了解碰巧不幸的人。太習慣於健康了,沒有試著去了解碰巧不健康的人的痛苦。我每次看到有人因為各種不順利而煩惱,或停止不前時,總是只會想到他自己努力不夠。對嘴巴常抱怨的人,總以為基本上是懶惰的。當時我的人生觀雖然確實而實際,但總缺乏溫暖的心的寬厚度。而且周圍沒有人一個人提醒我這一點。
17歲時失去處女,然後跟絕不算少的人睡過。有很多男朋友,也曾經在那種氣氛下,就和不太熟的人睡了。不過從來沒有愛過一個人——從來沒有一次真心愛過誰。老實說,沒有那餘裕。腦子裡充滿了總之要成為一個一流音樂家的念頭,沒有想到過要繞路或拐彎。等到發現自己缺少了什麼,注意到那空白時,已經太晚了。」
不知道有沒有看得一頭霧水?再讓我雞婆簡單說明一下村上上頭(可能)想說的「意念」好了:缺點不一定是缺點,優點也不完全是優點。像妙妙,擁有很確實的才能、很確實的人生觀與做事態度——如此確實,以至失去了缺點才能製造出來的柔軟度。也就是——因為我知道我身上有著缺點,所以我能夠提供某一種程度的包容性,去看待他人的失敗、不幸與不成熟。
換言之,缺點與優點並存的人生,才是一個真正的,「徹底」的人生。
還有另一個想說的部分。
我在林水福先生的譯者序中讀到了一件很有趣的部分,先來看他的序文:
作者是想從性慾當中顯現出「惡」,而惡中往往含有官能享樂,很容易使人一直沉淪下去,終至於無法自拔?素子的自我結束生命,不也就是「惡是在下降中不斷追求無限的快樂終至於無,亦即死亡」的一個「實例」嗎?勝呂在與森田蜜發生關係之後內心的思維……「拯救自己的是什麼?」換句話說罪中隱含生機,仍然可以獲得救贖,然而「惡」的性質是什麼?是否仍然可以獲得救贖呢?
有趣在於,林與遠藤兩人對於惡存於己身的震撼。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遠藤與林水福兩人,都是屬於金字塔高層人物的關係(知識水平與社會地位皆屬上層),他們對於人性之惡——也就是他們身上存在著惡這件事,相當難以接受。他們似乎是真的覺得(從書內文與譯序文中發現)惡這種情緒,不應該、不可能出現在他們身上——正是這一點有趣。
我突然想起先前友人曾說過的一句話,教授也是人。即使身處金字塔高層,人還是一樣是「人」,一樣會想賺大錢,一樣會貪戀青春女色,一樣會想偷懶,一樣會對不認識人的利益漠不關心——我不確定惡存於己身這種觀念,之所以讓遠藤如此震驚的原因,是不是因為他是天主教徒;但我看來,惡就跟村上書裡的「缺點」一樣,沒有,反而不像「人」。
但我也不是說,因為人身上本就夾帶著惡(自私就是一種惡念),所以我們不可以加以干預,羅洛.梅寫過一句話我相當喜歡,「人生不是脫離惡,才成就善,而是雖然有惡,依然為善。」真正讓人佩服的「人」,不是那種身上毫無惡念的人,而是,他清楚明白自己有著惡念,而他不願臣服於惡。
再回頭來說施老師對《醜聞》的看法
《醜聞》卻不那麼好,甚至有很多橋段都是copy過來的……
老師後來也說明了,最讓他不喜歡《醜聞》的一點是,遠藤透過主角在說教——這部分我想幫遠藤做個小小的辯解。沒辦法,遠藤就是這種方方正正,楷書似的男人。他只能用這種端端正正的寫法,去闡述他有疑惑的部分。
把《醜聞》安插進《沉默》與《深河》中間,我先前說的那種「跳躍感」一下消失,我終於明白,遠藤何能寫出如大海般寬闊的《深河》來。
延伸閱讀:大津。《深河》、芻狗。《沉默》
- 這《深河》,我是第二次讀。頭一次大概是兩年前——想想還真是光陰似箭。當時甫跟情人分手,小孩子也到鄉下過暑假,身邊沒人在,空虛到每天晚上掉眼淚——我發現人有一個特性,心裡一覺空虛,就急忙想抓東西往自己身上填。也好在我當時抓起來「填」的物是書,一本接著一本,只怕稍有空暇,眼淚又會掉下來了。
- 《深河》不難讀,比起《沉默》,它感覺更要平易近人。尤其像現在我再一次看,我腦中時常會浮現一個畫面,一條河,流啊流的。《深河》給人的順暢感就像這樣,隔點距離觀望它也好,踩進去書本情節與它一同悲喜也好,它就是往前走,一直不斷地往前走。
- 提一下兩年前我讀完《深河》的想法,書末就結束在美津子請江波導遊幫忙打聽大津下落上,然後就是一大串的遠藤周作年表。我讀完當時的感覺是驚訝的,那種——怎麼到這就沒了,之後呢——的困惑。當時我就坐在家附近的麥當勞吃著遲來的午餐,一邊啪啦啪啦地翻著書,前前後後翻了一遍確定不是漏頁或掉頁之後,這才抱著沮喪的心情回家——
- 我也不知道找不到我認為的結局,為什麼會使我沮喪,或許是因為當時麥當勞放的音樂——陳奕迅的《十年》,也或許是書結尾那一行字——
- 「聽說他目前陷於危篤情況,大約一小時之前病情有了急遽變化!」
- 我很喜歡書裡的大津,還記得曾經跟et「聊」過《深河》,他說他每次翻讀《深河》,總會特別注意裡頭的磯物語。
- 而我相反,不管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看,我留意的,依舊是書裡的美津子與大津。總覺得他們倆可以作為一種對照,一種是傻的,從書裡或某種真理裡抓到了什麼,便開始傻呼呼地執行。另一種是聰明的,因為知道人之渺小,人之無能為力,所以她站在高處,從不參與現世——
- 被我這麼一比,大家應該可以看出我憧憬何者,但這種憧憬的來由不在反智或自以為是,我之所以喜歡,全只是因為——我只懂他那種作法。
- 美津子的指控,我時常耳聞呢!
- 「你真是愚蠢啊!真的太蠢了。」美津子目送被抬走的擔架叫喊著。「真的太蠢了呀!你為了洋蔥(神的代名)虛度一生,雖說你模仿洋蔥,然而只有憎恨和自私的世界,不是什麼都沒改變嗎?你到處被驅逐,最後連脖子也斷了,被用抬死人的擔架抬走。你終究是無力的,不是嗎?」
- 每次看到這一段總會想起仙人掌,我之前曾跟他辯過,為什麼我這麼堅持「無愧於心」這四個字。他覺得我的堅持太無聊,或許我是一盆清水,但倒入泥濘中,我還不是無用?再怎麼用心,只是讀者看不出來,就是「沒有」。他是個慣於用抽離角度去處世待人的男子,我無法反駁他(他的話的確是實情),但我也無法說服自己,採用他那種方式,去「處理」我的心。
- 我想他應該也沒辦法理解,為什麼這個女人(也就是我),總是堅持要把「自己」混進所有的泥濘裡。這樣情緒不是很容易受到影響嗎?不是會「弄髒」自己嗎?當努力過後發覺仍舊是場空,不是只是徒增痛苦嗎——當然這些話,是我想出來的問句,但每次回想仙人掌當時看我的表情,我腦中就很容易浮現這幾個問題。
- 他的眼睛,總會讓我意識到某個不同於我自身的世界。
- 我回答不出來原因,就像大津來到印度,每天揹負著將死之人到火葬場的舉動一樣,模仿神的舉動並不會使大津變成神,堅持把自己混進泥濘裡的我也不會更加尊貴,而我們的目的,說穿了,也不是為了「尊貴」這兩個字,我在想,我們這種舉動,或許只是想藉由某一種身體力行,試圖接近存在這人世間某種至高無上的——「東西」。
- 傻嗎?或許。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最多只能想出這樣的方法而已。
- 我不算是個有虔誠信仰的人,不管哪一種教義,佛教道教基督教還是天主教,我總覺得它們並沒有辦法深入我的心。曾經有人罵過我,說我之所以不能夠接受,那是我不夠虔誠,不夠相信的原故——但我心裡總會想,問題是,沒有「事實」啊?!
- 我指的事實,不是指發生在他人身上的神蹟,我這個人比較拗,我要看到的,是比如像空氣、像水、像陽光、像花朵樹木一樣,「清楚可見」的。我認為世界上有個高於萬物的某物(有信仰者稱之為神),但我實在沒辦法相信,那個被他人拿來當理由,去討伐、傷害他人(乃至責備我)的信仰,等同於我所謂的「高於萬物的某物」。
- 讀著《沉默》,我發覺有一種熟悉感從裡頭跑了出來。或許《沉默》所要探討的問題,是每個人都曾經對著老天這麼質疑過的吧。
- 你為何拋下一切呢?連我們為你建立的村莊,你為何也任它燒毀呢?人們被驅逐時,你沒有給他們勇氣,只有像這黑暗般沉默著。為什麼?
- 我在鍵下上面那行字時,想起老子「道德經」裡一句話。
-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 簡單翻譯起來就是:天地不理會人間的所謂有沒有仁、有沒有義,它把所有萬物全都看成像稻草紮的狗一樣,對萬物一視同仁,並沒因為人比較富、或人比較窮,而有所差別。
- 上頭那樣的解釋看在窮人或傷者眼裡,想必會是「狗屁」吧!「啥米以萬物為芻狗!?老天爺明明就偏心,對某人就特別優待,別人是銜金湯匙出身捧著金飯碗,但是我呢!卻什麼也沒有——」
- 這樣的說法,我說過,我也曾經想過。可是漸漸的,不知道是書看多了,還是聽多了身邊周遭人的內幕(他人真正的現實生活,不那麼光鮮的一面),我越來越覺得,老天,真的是公平的。我說的公平當然不是它給了我們所有人一樣的父母、一樣好的身家,不是。我說的公平,是比較傾向於:當它某地方多給我們什麼,從另個地方,它必然會取多了一點走。
- 就像我今早從「一個演化中的島嶼」,瞧見一段文字:
- 充滿創意的人似乎
總是有那麼一種人格缺陷:
太孤癖,太敏感,太封閉,
太夢幻,太華麗 … - 有創意是好的,但老天同時也會給我們一點壞的。我們無從挑選,哇地從老媽肚子裡出來,它就已經設定好了……然後,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產生這樣的懷疑,那這樣的老天、或說神、或說各個宗教信仰,到底有什麼值得我們崇拜的?
- 那就端看個人心態了。看我們最終目地所求為何,是要求更多的錢,求發達的事業,還是求死後能上天堂,或是求懲罰他人的不義……我公公篤信佛教,他中心思想就是,他每天唸一百句「南無觀世音菩薩」當作修行,所以當他生命終了那天,他就能被觀世音菩薩,以一種較無疼痛的方式,接他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討論我公公這想法是對或錯,我提他出來,只是為了說明我前頭所說的:「目地」。
- 從《沉默》裡,可以看到無數的目地——而這也正是叫我覺得不安的地方。我不是說信仰不能有目地,但總覺得那目地,常會被我們人類的貪婪,無限上綱到一種「你若不這麼做,你就是叛徒」的極端去。就像我曾經寫的──我很喜歡一句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一種同理心的表現。但我有時會覺得,我們更要注意的,反而是「己所欲」這部分——畢竟我們所喜歡所認可的,並不一定同時是他人所需要、所能認同的。
- 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想法,就是因為《沉默》。書封面上這麼寫著:
- 一個葡萄牙耶穌教會的教士偷渡到日本傳教,並調查恩師因遭受「穴吊」而宣誓棄教一事,因為這事在當時歐洲人的眼中,不只是個人的挫折,同時也是整個歐洲信仰、思想的恥辱和失敗。
- 我不是說教士可以棄教(這問題就指涉太深了),我比較看重的部分,是歐洲人因為一個教士棄教,就認為那是「整個」歐洲信仰、思想的恥辱和失敗這件事。他們愛上帝、信仰堅貞,所以就認為所有會棄教者,全都是因為他們過於軟弱、意志上的失敗,或者是對上帝的背叛等等。
- 我沒有辦法接受上面這種觀念。
- 但是,我卻仍然認為這世上,有著「高於萬物的某物」——所以我不崇拜它,但我欣賞它(欣賞它造物的神奇與創意);所以我不跪地祈求它,我選擇站起身,跟它一道走,張大眼睛,注視它將要帶我去何方。
- 我認為我所做的,其實也是一種「愛」,但只是大概不是信仰虔誠者能夠認同的那種愛。